商陆来莒岭这半个月,杨旭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前天派人来借米借面,昨天又派人来借茶借油,今早又派人借走了他的盆栽木景,百两银钱。杨旭这几日里是战战兢兢,就连昨晚上做梦都是商陆借走了他的八房妻妾。
现在他一听见奴仆来报,就知道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不,厅外传来呼喊声,杨旭手一抖,茶碗应声而落。
“老爷!老爷!白爷派了人过来,说下午他亲自来借咱家大黑!”
杨旭叹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无奈问道:“大黑?他又要大黑做什么?”
“说是要用狗拉车,四方转转,威风威风,也让乡民们都认识一下他这个新老爷。”
杨旭:“……”
“你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杨旭咬牙切齿地冷笑,手一扬,“他还不够威风吗?!”
这人是真能折腾。
到了下午,商陆果然亲自来了杨府。
身后跟着当初横剑的少年,面色清冷如霜,看得杨旭是一激灵。杨旭在前厅小心翼翼提议道:“白爷,大黑在后院,我领您过去?”
商陆点头。
前厅与后院之间隔着杨家园子,这园子可是杨旭花了大价钱寻县里最好的艺工巧匠打造的。
园里莺雀慢梳羽,桃李竞争妍。游蜂缠蝶舞,娇槿坠仙露。轻絮倒沾含烟柳,柳开琼葩;堕英垂挂宝嘉树,树染红霞。翠竹清幽,叶韵伴鹤鸣;春阳和煦,人面迎暖风。潺潺溪水绕,玉泉穿池亭。啾啾闻燕语,碧甃傍梧桐。疏篱半缕芸香凝,墨石几叠苔晕青。
商陆瞧着园里盛景,不由感慨道:“看不出来,杨兄这等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竟还有这么富丽堂皇,宽敞亮堂的园子。”
杨旭:“哈哈。”
这称赞与讥讽并存的话让杨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得尴尬笑笑。
大黑本来趴在笼子里睡觉,一听到远处的脚步声瞬间立起。见到自家主人身旁站着生人,先是龇牙咧嘴低声哑吼,而后狂叫起来。
商陆不由眉头一皱。
“乱叫什么?”商陆瞪了狗一眼,“你主子都没叫,你瞎叫什么?”
商陆心底半哄半骗同冰蟒交谈了会儿,冰蟒才不情不愿地虚化出个硕大的脑袋,吓得大黑“嗷呜”一声,抖着四肢匍匐在地,不敢再乱叫了。
商陆见状又转头看向杨旭,冷哼道:“杨兄,看到没,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杨旭:“……”
默了片刻,他在想商陆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哈哈。”想来应该不是,他这人想骂直接骂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杨旭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白爷说的是。”
玄参总觉得商陆骂的这话有些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什么问题。
商陆给大黑套上绳索,又想起来件事儿,顺口提道:“对了,杨兄府上可有个洗衣裳的哑巴丫头?”
“哑巴丫头?”
商陆的话使得杨旭惊骇不已,他问那小妮子干什么?
上次私自跑了被他一顿好打,挑断了脚筋,此刻正关在柴房呢。
“白爷怎么问起她了?”杨旭自然知道商陆的本事,也不敢瞒他,只是试探问道。
商陆看到他的迟疑的表情眼神一沉。
“寻仇!”商陆毫不客气道,“我来莒岭那日,她不长眼,惊了我的马。”
“奥……”
杨旭这才稍稍安心,原来李护院说的人就是他啊。寻仇,寻仇好啊。
“那蠢丫头前几日偷了我银子想着私逃,被我的人抓回来关进柴房了。”
商陆抬眼看他,“杨兄卖我个人情?”
杨旭毫不在意摆手,“欸,一个贱丫头而已,白爷若是要教训,拎走就是!”
商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杨旭愣神片刻,反应过来,“我这就带您去!”
商陆把大黑拴在了狗笼旁,跟着杨旭去提人。
绕过回廊,来到西角柴房。
推开门,光影扬尘。里面脏乱不堪,屎尿遍地,腥臭混杂,酸臭异常。少女前不久被割开的脚踝也没人给她医治,此刻是既流脓又发肿,入眼一片红白。红的是血肉,白的是蛆虫,密密麻麻地正在烂肉里钻来钻去。
那日还见过的少女如今伤痕满身,脚筋也被人挑断,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墙角正瑟瑟发抖。
“秀莲,滚出来!”杨旭站在门口给人捂鼻喝道。
冷不丁听见杨旭的声音,少女恍惚了好一阵,又不敢违背主家的命令,只得撑着地往门口爬来。松软的脚踝划过地上,留下两道血痕。
玄参看着爬过来的人差点儿压不住火气,手倏地握紧。
商陆眼底闪过异色,眉心一蹙,心底很不是滋味。
私奴命贱,贱如枯草,是生是死都是主家说了算。他本想将人完完整整地救出去,可如今看来,或许当日他就该把人救下的。
商陆心底存着怒火,声音冰冷,“玄参,把人带回去!”
杨旭还真当他是来寻仇的,此刻看见仇人心情不悦也情有可原,就没怎么在意。
玄参上前将地上的人抱起,夺门而去。
“欸?他……”杨旭疑惑地朝走远的人望去。
商陆盯着他冰冷开口:“他性子虽急,杀人却是一把好手。”
杨旭恍然点头。
两人转回狗笼旁,商陆拉起铁链就要告辞。怎料杨旭又反悔了一般,伸手抓住链子。
商陆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
“欸欸欸,白爷。您看秀莲那个贱丫头您都提走了,是不是能用她抵了我家大黑啊。”杨旭心思活络,挤出个谄媚的笑容。
商陆不悦道:“啧,杨兄说笑了,这一码归一码的事儿,怎么抵?”
“这怎么就一码归一码了?”杨旭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方才白爷还说卖个人情呢。”
商陆没想到杨旭还挺会钻头觅缝,忍不住嗤笑问他:“杨兄,我问你,在你眼中是那丫头重要还是这大黑重要?”
“当然是大黑重要!”杨旭不假思索。
“喏,”商陆双手一摊,“那不就结了,这都不等价,如何能抵?”
“奥,也对啊。”杨旭被商陆绕的犯迷糊,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走了!”商陆扯着狗就往外走,大黑趴在地上呜呜叫唤,泪眼汪汪。
杨旭站在大门口看着商陆带着狗走远,心疼不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欸?不对啊,人和狗本来就都是他的啊!
想明白后的杨旭怒气填胸,差点站不住,扶着门前的红柱骂道:“山匪!简直就是山匪!”
杨贵从赌坊回来看到的就是他爹扶柱咒骂的一幕,不由好奇地问:“爹,你骂谁呢?”
“还能骂谁!”杨旭愤愤道,“还不是那个姓白的,他把咱家大黑拉走了!”
“奥。”杨贵淡漠开口,“不是把你拉走你就知足吧,我可打不过他。”
杨旭:“……”
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杨旭一边抱怨一边和杨贵回了厅堂。
杨贵进屋灌了口茶水,劝说道:“爹,你就别难过了,不就是条狗吗?”
“怎么不难过,那可是我养了三年的宝贝啊,多少有些感情,就这么被他掳走了。”杨旭越说越难过,竟落处眼泪来。手上提着块锦帕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满脸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
狗的忠诚是绝对的,不管你是善是恶,一旦它认了主,便会忠诚到底。
因而商陆用粗绳套住脖子将大黑拽走的时候,那狗小声呜咽地看着杨旭,满眼都是恋恋不舍,杨旭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我可怜的大黑啊,真不知道要被那个姓白的糟蹋成什么样!”
仆人们站在旁边也不敢劝,杨老爷在这莒岭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当初跟他七年的刘老汉从杨府偷了些碎银给快要死的儿子治病,东窗事发后他命人将刘老汉打死时,可没这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