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明显的防御,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剑拔弩张的那种状态,这些天的亲密仿佛不曾存在过。
可是很快,她的肩膀又放松下来。她摇摇头,苦笑着说:“暮色,你不懂。”
“你才不懂!”我也来火了,“***的装什么啊,这么多年还能记得那个邮箱的密码,不就说明你也根本没有忘记过他妈?你既然还愿意主动留下联络方式再跟他见一面,就说明你也是有眷恋的啊。桑染,你干吗非要跟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欲念背道而驰啊?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可以跟最初的人重新开始的。大多数的人就在追忆和忏悔中过完后半辈子,你说那该有多心酸啊。”
听到“邮箱”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脸都僵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鸡婆”地来跟她说,我觉得这是我以前最不屑去做的事情,反正又不关我什么事,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他妈的又不是爱心义工。
这场病像一个分水岭,将我的人生割裂成楚河汉界,现在的我回不到过去,过去的我也抵达不了未来。
单于歌并没有将过往的细枝末节一一道来,但在他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我第一眼看到尹桑染,就觉得她很像一种盛开在高原上的花,藏语里叫“格桑梅朵”。
这种话并不具备惊心动魄的美,并且随处可见,我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简直是大失所望,我想,一种意味着“幸福”的花朵怎么可以这么不矜贵呢?
后来才懂得,它的珍贵之处其实就在于无论它处身何种逆境,都依然可以顽强生长。
我以前喜欢的全都是那种美得张扬夺目的花,比如蔷薇、睡莲之类的,格桑梅朵这种贱兮兮的花实在不对我的胃口。
我说过,这场病改变了我太多,不只是人生的走向,还有我的品位、审美与思维方式。
慢慢地我不再贪恋那些浮夸的美,从前我总是站在高处俯看,如今却懂得了蹲下身来平视。就像最初看到尹桑染的时候,尽管我不那么喜欢她,但也不会蔑视她。
她浑身带着锋利的锐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对这个世界摆出了一副时刻防御着的姿态,然而这么多年我经历的一切告诉我,越是看起来强硬的人,其实越单纯。
如同单于歌所说“我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跟过去不一样了,也许跟我在学校里看到的大多数女孩子差不多,成了芸芸众生中一个模糊的人。可是当她站在我的面前,倔犟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时光好像在她的身上定住了。那么多的人都长大了,学会了尔虞我诈,适应了丛林法则,可是她却还跟小孩子一样,眼睛里一丝尘埃都没有”。
像不像那句诗?
你的灵魂没有一丝白发。
“暮色,有个成语,叫做覆水难收。”尹桑染低着头说。
她的声音里总是听不出情绪,不像孙汀屿,开心不开心都不用看她的表情,光听她说话的语调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以前我很推崇荣格说的那句“性格决定命运”,而渐渐地,我觉得,其实从某个层面上来说,命运也决定性格。
单于歌告诉我,尹桑染的家庭极其复杂,她读到高二就主动休学,再也没有进入过校园了。十几岁就混迹社会的女孩子,按道理说应该是相当圆滑世故的,可是她偏偏是一副烈火性情。
说起过去,单于歌很难过:“我们分开的这些年,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她那个性格,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肯退让,一定被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欺负得很惨过。林暮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能原谅自己,我竟然真的让她一个人在这个充满虚伪和欺诈的世界上,孤独地过了这么久。”
在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怔怔地,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叙的酸涩。
是嫉妒吗?
在过去那么多年里,我有过很多男朋友,可是我,从未被一个人这样爱过。
关于顾辞远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