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沈氏拉住他道:“圣旨已下,你还要闹什么?”
陆进明仍有些恼怒:“怎么着,他还想强娶我闺女?我就知道他憋不出个好来,累夫人千里迢迢的赶来,算计的倒好!”
沈氏懒得理他,甩开他便忙不迭去扶陆在望,“洹儿。”
陆在望起身道:“娘。”她见沈氏满面疲累,风尘仆仆,便道:“您远道而来,先进屋休息吧。”
沈氏却只忧心忡忡的看看她,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被沈氏拉着左左右右细看一遍,笑道:“娘,我好好的呀,这样看我做什么?”
沈氏摸摸她的脸,虽然事情已经坦白,她还是习惯做男子装扮,和从前别无二致,沈氏便叹道:“娘和爹有话要说,你先去歇着,待会娘再去看你。”
陆在望便听话退下,院中便只剩下沈氏和陆进明,陆进明摸摸下巴:“夫人,咱们夫妻快两年没见,你一来就瞪着我,这不大好。”
沈氏便道:“我问你,你为何执意不肯答应陛下和洹儿的婚事?”
陆进明嘀咕:“我还没问洹儿的事情,夫人到先质问起我来了。”
沈氏道:“这事日后你要责问,要休我,我绝不多话。”
陆进明忙道:“夫人这说的哪里话,我何曾有这意思。”
沈氏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气恼,是我对你不住,可是眼下陛下的旨意已昭告天下,咱们总不能真的抗旨不遵。”
陆进明说道:“就算他是皇帝,那也不能想娶谁就娶谁,咱们家是老臣府邸,他更不能肆意妄为。”
“可是洹儿自己也愿意,你当父亲却在当中胡搅蛮缠,当着册封使的面也敢口出狂言,我瞧你是军营里待久了,连分寸都忘了。”
陆进明便道:“你不要提洹儿的事情,她偷偷跟赵……陛下搅缠不清,私相授受,没把我气个半死。”他长叹道:“夫人,元安是最妥帖知礼的性子,她嫁入皇室尚且落得这般结果,你那小女儿无法无天可是出名的,她要是在宫里撒野,咱们能说得上话吗?”
沈氏也叹:“我如何不知道,可是你也说洹儿是谁也管不住的性子,如今事情到这一步,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想起赵珩亲自去侯府跟她说的话就颇为头疼,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急急忙忙的跑这一趟,那是叹了又叹。
陆进明还只当她说的是旨意不可转圜,便道:“我听说朝中大臣也多有反对,不如趁势……”
他尚未说完,便被沈氏打断:“不行,木已成舟,这婚事已经拖不得了。陛下派来的仪仗已经在幽州城外,还是尽早回京才是。”
陆进明便觉她这着急的有些古怪,沈氏却不好明说,只含糊道:“旨意已下,既然洹儿自己愿意,咱们也不好勉强。正因为朝臣反对,你才更要给她撑腰,别让人看轻咱们王府。洹儿是你的嫡女,论出身论样貌哪里配不上中宫的位置。她虽顽劣,却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陛下也几次三番来问我的意思,言辞恳切,我听着颇为动容。”
沈氏见他不吭声,便知他有些松动,又趁势劝道:“从前先帝和废太子对你有疑虑,有意削权。可到陛下这里,反而给你进封,陆家盛极,这是陛下有意恩赏。否则他大可以赏些别的东西,这样做无非是打消咱们的疑虑,以示看重。从前的废太子远不能和他比,你还要犟着吗?”
陆进明哼道:“你以为他算的不精?我的世子都让他拐跑了,他是平白做个好人,实际上兜里银子一两没少,老子还得死心塌地的给他守江山。”
“咱们家是为人臣子的,忠君守国是本分。”沈氏嗔怪的看他:“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别把你这轻狂带到别处去,惹人猜忌。”
陆进明便道:“我岂是那般不知分寸,要不是他算计我女儿,我也不能这样。”
沈氏拍拍他的手臂:“这是喜事,你心里得放明白些。”
陆在望趴窗户缝上听见里面响起脚步,赶忙顺着游廊跑开,没两步身后便传来急声呵斥,沈氏匆忙走来,对着她斥责道:“你跑什么?”
她笑嘻嘻的上前挽住沈氏:“不跑了,娘。”
不想沈氏仍旧教训她:“现在不比从前,你少时爬树下湖,磕了碰了自己受着,我也不管你。可如今你也是要当娘的人,岂能还冒冒失失的……”
“等会儿。”陆在望以为自己听岔了,皱眉道:“我当什么?”
沈氏忧虑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若非陛下亲自来说,你是想瞒着娘到何时?这样的事……唉,你真是糊涂至极……”
“……”
陆在望忍无可忍打断道:“他跟娘说我怀孕了?”
沈氏絮絮叨叨的话让她打断,不明就理的点头,说道:“若非如此,我怎会急忙赶来?这事情马虎不得,皇室最重血统,届时日子对不上,朝臣们岂肯善罢甘休,他们原本就反对陛下迎你入宫,要是……”
陆在望糟心的叹道:“娘,这话他敢说,您也敢信。我在幽州,他在京城,我上哪揣个娃娃?他分明是诓您的,再说我多机灵啊,我岂会平白落人口实?”
沈氏便真摸摸她的肚子,神情登时一言难尽,“陛下来时愁眉不展,说的真真的,娘哪能知道他是混说的?陛下真是……这样尊贵的身份怎么也骗人呢?”
“难怪我方才听您和爹说话不对劲,什么木已成舟,原来是为这个。”
沈氏这一路忧心如焚,连口茶都顾不上喝便把陆进明好一通劝说,因怕陆进明恼怒也只能从别处规劝,费了许多口舌,竟还是上当受骗,难免气闷。
可是圣旨她都接了,这回可真是木已成舟,不能转圜了。
她也不敢说自己受了赵珩的诓骗,反正这婚事陆在望也不反对,也就顺水推舟,连劝带威胁,让陆进明松了口。
五日后,陆进明才在沈氏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启程回京,他接连好几日都没搭理陆在望,直到车马出幽州,陆在望才发现他叫回了在兖州驻守的江云声,她没有亲兄弟,到时就由江云声送嫁。
江云声也学着她素日的调调挤兑她,俯身作揖:“臣江云声,拜见皇后娘娘。”
陆在望老脸一红。
从幽州到京城,陆进明晃晃悠悠的走了大半月,他也一直没跟陆在望说话,直到将要入京,远远看到巍峨沉肃的安定门,他才把陆在望叫过去。
陆在望满心忐忑的跑过去:“爹。”
陆进明坐在马上,硬邦邦的说道:“你姐姐原先总是报喜不报忧,你不要学她。”
陆在望愣了愣,陆进明对这门婚事从头抗拒到尾,她以为他依旧气不平,也恼怒她不听话呢。可是临到京城,他却别别扭扭的嘱咐道:“过得不好,就写信告诉爹。”
她眼里一热,木讷的应道:“好。”
陆进明瞧了她一会,这小女儿从出生起就没有在他膝下承欢过,爷俩举凡见面,都是立眉竖眼的。等他知道,她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一时心中颇多感慨,许久才和声道:“走吧。”
到安定门前,才发现百官皆在,各色朝服挤挤攘攘的,喜庆的跟过年似的。陆在望便想起启德九年,赵珩从南元战胜回京时,也是这样的声势。
那年他黑盔铁甲,骑马过京城,她趴在街边的茶肆偷看。
现在换他站在安定门上,接她回京。
百官看到她都忍不住拿鼻子出气,横眉冷对,陆在望先前在京时叫他们骂的落下点病根,看到言官就哆嗦,心里想着以后只怕更难过,一言一行都被盯着,估摸着言官们也不用愁空食俸禄,光骂她都够他们从年头忙到年尾了。
她到城门前下马,赵珩也从城墙上下来,他穿着黑底绣金龙纹的朝服,看着威严庄重,淡漠疏离,她就更有些不安。
他带她过安定门,在宽袍大袖底下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就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侧脸低声道:“不要怕。”声音里隐隐带着笑意。
“好。”她也小声的回。
他站着的位置是挺让人害怕的,可是因有他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帝后入城后,才是陆进明领着百官进去,江云声本该一路跟着陆进明的,可是他看到城墙上还有人站着,是公主。
京城暑热未散,公主穿着浅绿的衣裙,清透明净,她悄悄冲他眨眼睛,指指城门内。
他鬼使神差的,悄悄从人群中退下,独自骑马走到城门内上下城墙的石阶处,公主轻快的提裙走下,见他来弯唇一笑,轻快说道。
“你回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