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惠惠才以缅怀过去的语气开口。
“其实说来惭愧,惠惠一开始是想去辅佐‘天子’的。教授惠惠兵法的老师曾经也是破军的学生,还和‘天子’是熟人。因此当她得知惠惠要转入这里后,便提议我去投奔‘天子’账下,会为惠惠做引荐人。”
“......”任桓之喝着柠檬水,默默听惠惠讲过去的故事。
“见了面之后,惠惠一眼就觉得这是个值得辅佐的人,将来的成就不会低。跟着她一起混成为她的军师,一起最终征服破军,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当时惠惠是这么想的。”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妳老是军师军师挂在嘴边,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
最初自我介绍的时候,似乎也直接自称为军师。他在心里嘀咕到。
“才不是角色扮演,惠惠就是军师啦。学长不要打岔。”
女孩不悦地白了任桓之一眼,接着仰起头喝着热可可,雪白的脖颈上滴着些许闷热的香汗,一旁的任桓之微微侧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学长你也猜到了,相处时间稍微一长,惠惠就摸透对方的性格了。在‘天子’看来,军师是最不需要的东西,出谋划策的只要有自己一人就足够了。在她手下,能征善战的将领才是最吃香的。和这种人惠惠当然相处不到一块去,该怎么形容来着......哦对,怀才不遇,壮志难酬。”
说完惠惠揪住了胸前的衣服,做痛心疾首状。
“壮志难酬应该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哎呀都说了学长别打岔......就在这个时候,学长出现在我的面前。”
任桓之又被她拍打了一记。
惠惠摩擦着双臂,晃动着小腿。
“就是他了,只能是他了————远比‘天子’那时候强烈的情感,在惠惠心里迸发出来。待到回过神来时,惠惠已经在为如何接近学长布下圈......主动来接触学长了。”
“妳刚才......是不是想说圈套?”
“欸,没有啦,学长你听错啦,哈哈。”
惠惠将两手瘦巴巴的手指合起来,然后把下巴靠在上面并摇了摇头,发出尴尬的轻笑。
“总而言之,学长就当惠惠和你对上眼了,认定学长你是惠惠今后要辅佐的对象,就可以了。惠惠会成为学长最初也是最强大的助力的!”
任桓之这次用带着百分百怀疑的眼神盯着惠惠有些婴儿肥的脸。
“......这样做,对妳有什么好处吗?我无法想象。”
“学长真是疑心病很重啊,非得要有什么理由吗?不过硬要解释的话......”
惠惠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却用最冰冷的声音接着开口:
“不负生平所学罢了,哪怕是要将别人的人生彻底搅成一团乱麻也无所谓。”
沉默突然降临在两人之间,任桓之甚至觉得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一下一下跃动的金属摩擦声。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仿佛画面忽然在某一帧停下了。
“好的,有关高一的话题就先讲到这里。”
一串轻快的拍手声终止了这段令人压抑的沉默,惠惠双手合十,歪头甜甜笑道。她看向任桓之的目光还是那么纯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任桓之无声地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后脑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惠惠拿过汤匙,将它指向光看着就清爽可口的沙拉。
“然后这是高二......”
说到一半,惠惠另一只小手忽然将盛着沙拉的玻璃盆打翻,里头的小番茄、牛油果与紫甘蓝顿时撒了一桌。
不远处的服务员见状,立即拿过一快毛巾想上前收拾,却在中途被惠惠抬手制止。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会整理的。”
面对任桓之疑惑的目光,惠惠指着几乎洒了半桌的沙拉,不紧不慢地说:
“这就是高二势力,庞大,但混乱不堪。”
“嗯......?什么意思?”任桓之有些发怔,看向惠惠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笑。
“与至少名义上有个发号施令的其他两个年级不同,高二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年级老大的,换句话说,高二没有统一的首领。与其说群龙无首,倒更像诸侯并立。”
“所以这就是妳将一盆沙拉打翻的原因?就为了生动形象地给我解释这个?”
“是的,其实单论整体实力而言,高二是不怎么虚高一的,但关键在与人家高一是个大一统的团体,而高二内部多的是独立的势力。别说是精诚合作了,能相互间不起冲突已经谢天谢地了。像是今天的荀礼和沈茶茶,两人都是高二出名的人物,两人都势成水火。”
“......”任桓之停止说话,用右手的食指划过左手手掌。
“所以呐,惠惠最建议学长征服学校的霸业先从收服高二做起。不仅仅因为是自己所在的年级各方面都方便些,更是因为混乱的高二总比有秩序的高一高三,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有位伟人曾经说过,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一把梯子。”
“妳该不会试图将自己说的话当成名言来糊弄我吧?”
“欸,学长真过分。”
轻轻摇头否定任桓之这种质疑后,惠惠便竖起一根指头然后说:
“但是学长要抓紧时间行动了,因为打着高二主意的可不止我们呀。正因为高二班级彼此都独立成一势力的性质,意味着她们也能为她人所拉拢。”
惠惠这句话让任桓之产生了某种想象,于是他轻轻皱起了眉头。
“之前提到的‘天子’,在统一了高一后,便将目光放到了高二身上。她试图尽可能多地拉拢高二的各个势力,与她们协议结盟,发动战争,共同对抗高三。没错,‘天子’的野心可不止止是成为高一首领就止步的,她的目标和学长一样————征服破军。”
经由惠惠这么一说,任桓之想起来了,体育馆对峙那会,名为沈茶茶的少女,确实在荀礼面前提到了自己已经与“天子”结盟。看来对方染指高二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一想到这里,任桓之的神情便严肃了起来。
“不过‘天子’现在工作的重心还是稳固对高一的统治,趁着她腾不出太多精力来的这段时间,学长要加油啊。”
“也就是说......她是我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敌人。”
“是个很棘手的敌人,现阶段最好不要有什么交集。”
这次换成是惠惠一边搓着手指一边说道。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但任桓之觉得她看起来很高兴。
“高三方面不久也察觉到了‘天子’暗地里搞的小动作,也采用同样的方式去争取高二的力量。可以预见到,未来高一与高三之间必然有一场关于学校老大宝座的争夺战,谁能拉拢更多处于中立的高二势力,哪一方就更有优势。”
“......妳内幕知道的还真是多啊,惠惠。”
当任桓之凝视着惠惠眼镜深处的褐色眼镜时,她脸上一瞬间没了表情,然后马上又咧嘴一笑。
“因为惠惠是天才呀。”
“......惠惠,我记得在教室外边时妳曾经说过,高三的大部分学姐都外出实习了?”
一听见任桓之这么问,惠惠马上就了解他心中所想般微微一笑。
“是的,这就是‘天子’如此迫切想行动的最根本的原因。”
惠惠抬眸看着任桓之手中搅动柠檬水的动作不停,同时将汤匙指向最开始自己已经吃掉一半的覆盆子千层派,低声念了一句“而这个,就是高三”。
“......”任桓之皱眉,疑惑不解。他等着对方的解释。
“让‘天子’敢如此胆大妄为的另一个深层原因,是当下高三老大的位置坐起来不是很稳固。现在的高三老大,是干掉了上一任才得以上位的。换句话说,在学长转学约一个月前,高三发生了叛乱,原本那位首领被部下踢下了台,被取而代之了。”
任桓之再度皱了一下眉头。
“因为是武力夺权,而并非权力的正常交接,新任破军老大的统治算不上安稳。虽说当时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可原来的老大多少还是有点威望的,因此就造成了现在对方麾下仍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听调不听宣。”
“原来如此,妳会用吃到一半的千层派来形容高三,是想说明这个年级正处于半完整状态吧?”任桓之喝着柠檬汁侧着头说。
仔细一想,莫非点单时对方也特意点上这些的?
“是啊,手下人并非完全听从自己,又要随时提防前任的复辟,再加上一小半的高三学姐外出实习内部兵力空虚,导致如今的高三正处于历来最脆弱的状态,‘天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认为现在发起战争是最有机遇的。”
此时惠惠的热可可也喝完了,把柄雕花的铁质勺子放在杯中,残余的一点巧克力色染在勺面上有些惹眼。
“这就是现如今破军的整体局势了,乱世————惠惠认为这种形容再恰当不过了。高一兵强马壮的‘天子’蠢蠢欲动,高二的独立势力心怀鬼胎,学校老大的统治危机暗藏......表面的平稳下,是暗流涌动。距离混乱,仅有一步之遥。而学长就在这时转入了这里,不得不说,这也是种命运的安排呢?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惠惠背靠在桌椅上双手环抱着,右手手指轻轻敲打着左臂胳膊,目光平静地盯着任桓之。
“混乱是一把梯子,帮助你登顶。学长,要加油啊。”良久,惠惠说道。
“妳成功让我知道了,想征服这所学校并非易事。那么,我们该怎么开始着手起步呢?”
任桓之抱着脑袋仰倒在椅子上盯着光影交错的天花板问道。
荀礼与沈茶茶的战斗让他意识到少女的战力不能以正常人的水准来看待,惠惠的一席讲解又让任桓之明白这里的局势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恶劣上许多。
一时间他竟无所适从。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傻傻冲上去,估计立马就会被撕成碎片了吧。
果然,以为只是一所学校征服起来很简单,持有这种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他默默地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竟觉得有些苦涩。
“所以这就是惠惠存在的意义啊,学长。让惠惠算算步骤啊......”
惠惠掰着纤细的手指仰着头开始慢慢地数数了:“首先,大方向的战略上,肯定是先统一高二,再见机对高三发动吞并战争,不过惠惠建议将高一的‘天子’留到最后对付。在没有充分的优势下,不能贸然和她开战。”
任桓之沉默了一下。
从话题开始进展到现在,相较学校老大,惠惠似乎对那个“天子”还更加忌惮一点。
这让他不得不思量,对付究竟有着怎样的铁血手腕。
“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饭要一口一口吃。学长目前最优先要做的,就是赶紧搞到一块地盘,让自己有个容身之处,以及获得和别人竞争的实力基础。而有关于这一点,惠惠有个很好的策略,可以让学长不流血地就得到革命的第一桶金。”
女孩轻笑了两声将食指抵在唇前。
“......是什么?”
“学长知道荀礼学姐吧?”
听见这个名字,任桓之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提到她?”
“是这样的,学长,你————去把荀礼学姐追到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