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客、锦衣郎，男人们早已在沿岸排起了长队，望着逐渐靠岸的雕栏画舫纷纷伸长了脖子，就像一只只争食的大鹅。
直到画舫彻底停当，两个绛纱罩面，风姿绰约的知客婢女打开门栏，提着八角宫灯笑眼莹莹地示意，大鹅们立即争先恐后地互相推搡挤上浮桥，涌入画舫。
这画舫不过长十丈，高两层，进来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空间竟比外头看起来大了十倍不止。
秋水帐，春山屏。珊瑚案，越窑瓷。金霞灿灿琉璃盏，冷香盈盈博山炉。
然而男人们的注意点全不在这些华美精巧的摆件上，纷纷屏息凝神，聚焦在大厅中央。
有人问他们在等什么，旁边的公子诧异又略带轻蔑地打量他一眼：“自然是在等秦淮第一秀的忘君仙子了，你是第一次来？”
黑袍青年腼腆地微笑拱手：“初到此地，确实未曾耳闻忘君仙子的名声，可是最新的花魁？”
“休得放肆！”公子脸色骤变，“仙子冰清玉洁，不染纤尘，岂容你如此亵渎？”
旁边听到他疑问的人也纷纷怒目而视，黑袍青年连连告罪，又不免好奇：“这忘君仙子到底是何等天人之姿，得你们如此敬重？”
听到这个问题，好几人都争相吹嘘起来，乱哄哄一片反而叫人一句话也听不清。
就在这时，一声泠然打断了喧闹的气氛，所有人正襟危坐，期盼地望着前方，屏风之后浮现一个朦胧身影。
黑袍青年身边的公子小声说了句“你不妨亲眼见证”，便再也不看他一眼。
丝弦叮咚，连缀成曲，一个空灵的女声自屏风后飘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清遥幽寂却不染凄苦，铅华洗尽而风度天然，似寒江素月，独照千秋，可黑袍青年朝窗外望去，岸边梨树分明花满枝桠。
他轻声自语：“只是声音便已这般出尘，真不知那屏风后的真容该是何等惊艳，难怪……”
然而，接下来声音的主人并未现身，而是继续念了一首诗，音韵袅袅。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是？”黑袍青年面露讶色。
这首诗是李义山的《碧城三首·其一》的下半阙，意象朦胧缠绵，晦涩难解，但公认是描绘男女情思。
可被这样空灵的声音柔缓念出，竟直让人生出全新感悟。
“‘星沉海底’为龙虎交媾，‘雨过河源’为铅汞相投，接下来‘晓珠明定’为金丹凝就，最后‘长对晶盘’为玄胎孕化……”
青年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位忘君仙子竟是个道门高士，却在这里宣讲……男女双修之法？”
这绝不是青年自己分属道门，以至遇见什么都能从中品出玄理，因为他身边陆续传来好几个儒子书生充满欢喜的轻呼：“我悟了！”
“这对吗？”
那女声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只是简单诵读就将玄理印入人心。
青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奇事，不过这位忘君仙子所传完全是正经的和合之道，绝非落入妖邪的阴阳采补之流。
虽然玄门正宗一向视双修之法为左道旁门，青年也不至于对忘君仙子产生偏见。
但他的好奇心确实被彻底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