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琉先到了，车就停在酒店对面。
但他没下车，而是隔着深色的单向玻璃，缓慢转动着透可见底的琥珀色眼珠，朝酒店门口巡视。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路虎就停在了马路的另一侧，那上面如期下来三个人。
这是个略显奇怪的组合：善于伪装的富二代、精明过头的优等生，和一个共情障碍的实习警察。他们径直走向了酒店。
程琉收回打量的视线，一只手搭在腿上，中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那些警察就像狗，闻到些味道就会马上跟过来，紧紧咬住，不得出什么结果绝不会主动松口。
他瞇起眼睛，看这条街上来往的车流。
“诚实有时不会得到好结果的，娇娇。”
“你的意思是……”
“反常的坦诚会引来警觉和怀疑，”程琉就在电话那端，“因为人们从不愿相信美好品质的存在……所以，我们的关系，就让他们自己去查吧，无需多言。”
这时他的音量变小了，声音缥缈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后面的话他本就无意说给林娇娇听，只是在自言自语。
“毕竟查到的才能成为真相……”他说。
……
陈煦童在对面坐下的时候，这段对话还一直盘旋在林娇娇的脑袋裏。
在那短短的一个电话裏，她没来得及向程琉问清楚，实际上，她也不是很明白——若是讲了真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陈煦童扬起一个微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若不是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有进展。”
说到这，他变脸一样收起笑容，嘴角微微下压：“还请节哀。”
是了，这个人的情绪收放自如得像是舞臺上的漂亮演员，分明看不到任何真情实意，却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换上恰当的表情。
他只是来这儿走个过场的，因此林娇娇也无意与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想问些什么？”
陈煦童像早就意料到了这般反应，又从容地微笑起来：“我们主要想了解一下昨天的婚礼，以及枝女士本人的一些情况……昨天的婚礼是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出现在林娇娇脑海。
“觉得为难就放弃，”记忆中的程琉低声安抚道，“人不是你杀的，别怕。”
虽然这样奇怪的安慰反而让林娇娇感到些许不安。
“那天……婚礼快要开始前，枝织刚化完妆，留我一个人说话。”
她看过三双审视的眼睛，斟酌片刻：“但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喝了很多酒，直接睡过去了，断片得厉害。”
“为什么要在婚礼开始前喝那么多酒？新娘也喝了吗？”晓静突然问。
林娇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酒，谁提议的喝酒，以及枝织当时的状态如何。问她这个问题，等于问北极熊南极长什么样。
所以她试图张了张嘴，最后却只盯着对面的水杯沈默了。
陈煦童打断了晓静的追问，贴心地换了话题：“接着和我们讲讲那天的事情吧。”
林娇娇抬眼看了看他。
“后来我酒醒了一些，司仪问我新娘去哪儿了，可当时我的意识还很朦胧，只记得所有人一起找了很久。”
这样的托词听起来没什么可用的信息，十分残缺，却又没什么大毛病。毕竟，谁能强求一个醉鬼呢？
对面三位警察面面相觑。
“那这中间有什么让你觉得印象深刻且反常的事情吗？”赵小源循循善诱，“或者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当回事儿的？”
有，那两个血字。
林娇娇知道这件事情瞒也瞒不住，但她可以模糊信息，因为没有人——包括程琉——知道她在那个隔间裏短暂地停留过。
“婚礼那天，酒店女厕所的一个隔间裏，有人用血写了‘恨你’两字上去。”
陈煦童警觉起来：“血字？具体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写得歪歪扭扭的……”
写得歪歪扭扭的两个红字，像是刚学会拿笔的小孩拙劣的笔迹。红色的水顺着笔画淌下来，淋淋得像是广告牌渗出的血泪，鲜艷欲滴。
那是13路公交站亭的广告牌，就位于远山路和紫苑路交口不远处，只不过现在不知道被谁写上了大大的“恨你”两字。
民警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围观了，但好歹没有更多人跑来凑热闹。
因为这一片是富人区，风水听说不错，许多高檔小区在这周围选址。但富人们的房产多了去了，难免有几处闲置，所以这块地儿瞧着富丽堂皇的，平时却没有多少人气，十分安静。
“太晦气了。”有人说，他们富人都讲究这个。
来的民警一老一少，看得出来是老人带新人出来办案子。那老人扶了扶警帽，问旁边的围观群众：“这俩字儿谁发现的，什么时候有的？”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站了出来：“我半小时之前来这儿坐车，发现的。”
老警官习惯性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相貌普普通通，衣服整洁熨帖，看着不怎么高檔，但也不是地摊货，只不过穿了很久。
这是个很在意体面与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