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犹自坐在床沿,见他递来物事,便定目一瞧,不由得张口结舌,惊喜交加,立时一把抓在手中,举于眼前作细细端详。
那正是当年,楚笑寒坠崖之时,带落悬崖的一方月蓝色巾帕。
自她跳崖后,雍正数番令人在崖下翻寻搜索。像那德胜褂的男子行装、青色缎帽等物事,虽破烂不堪,却俱都搜罗了来。只是,那方巾帕,历经十数年,始终遍寻不获。
到得最后,皇帝也不得不死了这份心,忖度许是风吹飘落寒潭沉底,又或是鸟雀野兽带走,又或是日晒雨淋,早已霉变腐烂。
此刻此帕赫然出现在眼前,失而复得,且完好无损,令他不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瞧着眼前的巾帕,却又不由自主地思及当年在雍王府,东书斋的如意室,室外大雪纷飞,红梅傲寒;室内温暖袅娜,佳人半醉;正当年华的雍亲王他挥毫在锦帛绢帕上写下咏梅诗的情形……
楚笉盯住半陷入沉思的雍正皇帝,隔了一阵,说道:“本来,贫道并不想现身,皇上虽始终不曾除了当年搜捕禁令,长年寻访。可寻常侍卫,却也拿不住贫道……”
雍正皇帝听到此处,悚然一惊,猛忆起她毅然跳崖令自己痛悔半生之前尘往事,双腿立刻从床上落了地,几乎半撑起身,怒目质询道:“你为何,为何还在大清?你若在大清,然则为何当年不曾带她回返?却眼睁睁瞧了她去死?”
楚笉全然不惧,只定定地看住雍正皇帝一阵子,似乎思忖良久,度测了几番,终于开口说道:“贫道……并没有眼睁睁看了小女,由她去死。”
雍正闻言又是一惊,这么说……这么说……难道?!
楚笉深深地直目看住雍正皇帝,颔首赞同他的猜想说道:“不错,十六年前,我就送她回去了。”他忽然不再自称贫道,只简单陈述。
雍正皇帝,胤禛,他此刻终于有些思绪混乱起来,心中暗忖:这么说,她,她没死。她回去了,她只是离了那尸身,魂归故乡正身去了。但……但……
楚笉没有等皇帝开口说话,便继续淡然说道:“那时候,到了约定的时间,她没出现在易州,我就晓得了。我这女儿,自小性子跟她娘亲一样,十分的倔强,若然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来寻她劝她,只是以六爻卜卦推算了她的方位时辰,再在斋场正中心施以觉通、慧通、神通诸术……终于在她身死魂飘之际,顺利送她元魂返转现世。但是,我没料到,皇上你,会如此乱来。皇上啊皇上,你修证佛道于章嘉呼图克图的教授与印证,亲参实悟,直透三关,早已洞达本来,前后三世,俱都清晰晓悉,如何执念至此?竟而迷了本性,行那道中起死回生、缚魂缠魄之禁术,如斯魔异狂悖,这是何等缘由?”
胤禛听他这样一问,一时呆住,隔了半日方才喃喃说道:“……朕,朕不知她未死……”
楚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复又说道:“皇上既已透知前生后世,却也难怪,此乃还负债命,爱怜心色,因缘经百千劫,犹自生死缠缚……只是,你何苦强求今生?小女未死,其七魂六魄乃是生魂,并非孤魂游魄,强以咒术禁缚生魂,以皇上之知识,当知后业如何。那生魂孤魂,皇上不知如何判别,倒有可说,但那贾士芳,早在月前布场施术之时,当立知晓,他这人品,唉……其心不正,极易入魔,难怪当年会被白云观逐出门墙。今日我来得早,若再晚个片刻,只怕,小女性命不保,且要累及后世因果业报。”
胤禛犹如醍醐灌顶,猛然间棒喝当头一般,一时额头大汗淋漓,浑身抖颤不已:“朕,本意亦并非如此……”
楚笉忽而身形一矮,双腿盘交,结跏跌坐在木红地双凤系牡丹栽绒毯上,伸直了双臂,而后撑住在膝头上,定定思索了片刻,这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也一直不明,既有来生,何须执念?思来想去,终于了悟。以皇上的作为,整饬朝政,将圣祖皇帝那吏治败坏,国库空虚,赈灾无钱,打仗无饷的颓势扭转,举国实行摊丁入户,且又整顿吏治,耗羡归公,改土归流,开放洋禁,兴修水利,营田水利,疏浚水渠,废除贱籍,打击蓄奴……以佛道而言,功德之大早已脱出生天,更何况您还修建寺庙宫殿,塔佛神像,更普教大众,广宣佛法……以此功德,当百返生于三十三天,已然破劫重生,只需终此帝王一生,而后必将生于佛国乐土,自此脱离六道。”
楚笉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不语,似在琢磨该如何陈说后面的语句。胤禛见他断得奇怪,便不由自主地将眼眸睨视过去,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楚笉垂下头考虑良久,忽道:“皇上缘何,却要自毁功德,再去入劫?”
胤禛至此,终于从初时乍惊及至平伏下来,他安安静静地笑起来,笑毕说道:“道长,楚道长,为何不以恶意测度于朕呢?许是朕生恐再不有来世羁留人道,故此执念,非要将她拖拽来此,陪伴余生末世?”
楚笉忽然闭上双目,沉声说道:“若是如此,皇上又何必千般小心,万分仔细,多番测试那既济丹,数次寻人试吃,又请教道藏诸家高人,学那觉通、慧通之术,且在寻魂之际翼翼惴惴……以皇上的地位和能耐,只需直接令个有点神通的道人,将小女神魂,以此床上女子躯体为灵体,再以丧体离魂之地作法布场,施以神魔狂禁之法,速速拘来即可,再令元枢正体、灵鉴真光相辅,另加之功德修抵,便可成事,无需如今这般繁复周折,且损自身修为功德,更添累赘,多留一世轮回?”
胤禛闻言语滞,稍后略带惊诧地从喉咙逸出一阵轻笑说道:“不想,这世间,除了章嘉国师,竟还有人能知晓朕的真实心思……便是,朕那至为亲好的十三弟,亦是至死都无法理解朕之所为。不错,万法相中,自有应劫。当年解脱菩萨,得光目女布施祷告,亦早已脱劫,却依然应劫,甘愿尝那人世一十三年苦楚,再见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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