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站在门口,上着青白碧色短袖衬衫,下穿浅牙皓色长裤,黑色皮鞋。极为普通的装束,可是在他身上,总觉得十分异样。似乎,这衣物根本包裹不住他周身的光芒一样,如非他竭力遏制,只怕,只怕就会……就会有什么东西破体而出一样!
其实。
他的容颜,和,和胤禛并不同。
虽然,一般清俊。
但是,……
眼前男子的肤色是象牙白,但仔细看去,却带着极微弱的银光;他的双眸确实是漆黑,只是一闪神间,似又看到黧色,又似浮一层玄青,像这般背光站在门口,瞳上竟能掠过淡淡赤金之色;墨灰青眉不浓但已不若当年之淡,只是那股张狂却仍添往日十二分猖野;丹彤之唇薄且秀气,似笑非笑间浑见数百年不变的痞滑;……
那日在湖滨星巴克初见霎那,几若以为再见那个人,但坐定后细细瞥睨,方觉有异,此刻看来,感觉更甚。
多了什么东西……
不知是何缘由。
“为何如此看我?”闻人熙的声音蓦地响起在楚笑寒的耳边。
她猛地醒转,顿时面上飞红,自觉失态;但旋又失神,他的声音也很奇怪,似是而非,似乎是那个人的声音,却又,却又有些儿不太一样;最为怪异的是,他这样说话更加令人觉得不对劲,现在有人说话是这样的吗?不该说“干吗这样看着我”的吗?
“嗯,干吗这样看着我?”
他从谏如流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楚笑寒惊骇地后退了一步,瞠目看住眼前男子,他,他如何能看穿她的心底想法?
闻人熙轻轻地笑了起来,从鼻间唇口喉咙逸出的清爽微声,恰如鸟飞鹰过,翅震掠风,分外淡雅。便是同为男子,见着此等情形,也只能作一侪类相妒了。
他笑罢,不再说话,只跨上一步,伸手握住了楚笑寒的左手腕,拉着她出香雪分春前厅往后院而去。
后院乃一方天井,青石铺地,中间青苔石板围成小方池,一旁还有一个石台圆桌。此池如镜面一块,平静无波。池内几株睡莲,感觉淡雅恬静。池水引自西湖,清澈灵秀。
身前男子毫不停顿,紧握她的手径直穿月门过漏窗地前行而去。
树是嘉木,花是奇花,青绿滴翠,品红羞涩;栏杆相扶,假石相依,清波弄影,异趣几分;云开日出,清风徐来,初夏凉爽,慢慢弥来;鸣禽对歌,竹丛树隙,日光琴弦,淡淡洒散;转眼便由“静必居”蜿蜒来到湖畔,“乘风邀月”轩临湖而立,东窗正对六桥烟柳,湖光山色,风情万种。
只是,当闻人熙引着楚笑寒一路过“乘风邀月”至景苏阁,再走伫云亭到九曲平桥回廊,远望两宜轩的时候,楚笑寒再一次呆住了。
此轩为跨水木结构廊轩,轩东西两侧有长廊,与湖岸假山相依相连。屋顶飞檐翘角,南北各有明窗三面,下临荷池,宛如圆形半亭。
这里,风格颇似……颇似……某处……
尤其这苏池,这临水廊轩,这湖岸假山,绵延一片。
此轩,面临西湖,背倚西山,东借“苏堤春晓”,西揽“双峰插云”,南望“南屏幽姿”,北眺“宝俶倩影”。
“孤山……行宫……”
楚笑寒不自觉地喃喃念出四个字。
“袅袅垂烟皱细雨,茸茸浅草蘸寒烟。”闻人熙笑着吟出轩上楹联,复又看向楚笑寒,说道,“你倒是记得。只是那处,却也不是当年完全一般无差的杭州行宫。拘魂术阵中景象,原做不得数。”
他,真是?
也对,初见时,他已经递过来另外半块胤牌。
可是,为何她的心中,尚存疑虑?
闻人熙拉着她经那水上弯折小桥,入轩榭九曲回廊,走入两宜轩内宁静雅致的阁楼内,站定方言:“嗯,玉牌都给你瞧过啦,你却还是不信我?”
楚笑寒悚然一惊,心说不知究竟是他猜到她的心思,还是他竟能读到她的想法,然而当下只能强笑说道:“信什么?”
闻人熙浅浅一笑,右臂略使力,被他攥住手腕的女子受力失了平衡,即刻间踉跄跌入他的怀里,至此他才伸了左臂轻扶她的后背,说道:“你说信什么?不过,那日匆匆一见,也不曾对牌,未见得凑在一起,便就定然丝丝入扣,一一合拍,若是可能有那么一个贴合不够的,令你生了疑窦,倒也在情在理。”
说的也是,那胤牌确实不曾和她的禛牌对号过。
闻人熙见她沉吟之际倒是忘了挣扎,只呆呆凝思,想要信却又不敢信的样子,不禁嗤笑起来,往前挪动几步,将她挤推到了阁内墙边的剑脊棱雕窗口,附耳说道:“你果然一如往日的敏锐,便是如此都不肯轻信,未知是否为女子直觉?不过……我确实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他这样说法,更加古怪。
不知语中何意……
只是不等楚笑寒深思,闻人熙已然推窗半入湖景,又转身斜倚在窗栏上,注目瞧着她,瞳中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忽听他笑说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查核一番。”
言毕,男子竟微微蹙眉细思片刻,又再笑说道:“那时同你一起的密暱时光,实在亦不算多,不过……”
楚笑寒听他这样说,心中尤为怪异,这话,不似,那个人,会得说出来的。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惟一挪步,方知脚已抵住墙根,再难动得分毫。本可,拔足而走;但,再得故人音讯,又怎敢轻易言退?更何况,种种迹象来看,他纵不是胤禛,也定同他此生关系匪浅……
不对,不对,并非关系,并非关系……因,偶尔不经意间,总能在他身上恍见三百年前的那个人的声神形影。这,便足令她,难以迈步弃走。
“不过,足有三日,我,始终同你在一起,……你可细细问询,看我知是不知。”他微微偏头,淡淡含笑说道,“你,还记得么?”
三日?
哪里有三日?
楚笑寒不自觉地思忖起来,猛忆起那几为上世之事,已然怯羞惊惶,双颊酡红,雪靥飞绛,渐至绾色。
那时,他难压满腹怒气,将她愤懑按覆在床上。
初时,是在三屏红漆嵌螺钿花鸟卷草罗汉床,后来,却转至那犀角紫檀六柱月门架子床上。
整整三日,致令仁增旺姆的残躯经受不住,而她这个宿主亦是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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