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完全没错,但是任何事情,像胤禩、像良妃、像康熙皇帝、像雍王爷……就算是装了个样子来征询钱兰欣这样奴才的意见,可实际上主子他们心里定的是什么主意,那就是什么。
“……但若八爷肯许,那么私底下见见弘旺和仪儿,倒也不差。”
所以最后仪儿同弘旺还是一道儿被召过来了。
楚笑寒想来想去,良久,终是求了胤禩,允她只躲在内室,暗中窥看一番便可。
原是到了今时今日,一点儿都不想再惹任何一丝丝麻烦。
弘旺,三岁了。
所以也有三年没见到仪儿了。
仪儿,如今,也快到双十年华了。只是猛一见到,觉得远比当年在钟粹宫的时候憔悴颜衰,竟然露出些苍老的气色来。不知是否平日里极少被胤禩传唤,此刻突然得召见幸,似乎有些惊讶,她倒也毫不掩饰。
身后另外有个教引太监牵引着个小阿哥样的两三岁的男孩子。
这挂名母亲和挂名孩儿两人,看去极为生分,怎么也没感觉出亲密的母子情分来。
终归,不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儿。再加上,按照宗室的规矩,就算是亲生的孩儿,也是交由乳母抚养,到了三五岁,就到书斋念书。每日便是应付些繁文缛节,吃饭读书,而教习骑马射箭却是要到六岁以后了。
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完全和刚出生的时候紫皮皱脸的干瘦婴儿两个样子,竟是皮肤也白了,眉目也长开来了,隐隐出落着些良妃的清丽媚艳的样子来。只是同胤禩不太一样的地方却是,这样小的孩子举手投足自有一种英气杰济,看得人悚然一惊,猛地省起,这,这莫不是胤礽的风格传承?
弘旺尚小,忽然得见自己的“阿玛”,难免十分兴奋激动,再看到那八仙圆桌上的白云甜羹,更是玩心大起地高兴起来,一下子就忘了那些礼节规条,只扑进胤禩的怀里撒起娇来。
那教引小太监正想上前阻止,却听胤禩说:“你先下去吧。”
弘旺听得赦言,更是大喜过望,得意地冲那教引小太监做着鬼脸,令人忍俊不禁。
楚笑寒在内室都不觉莞尔,小孩儿果然还是天真可爱逗人疼的。还记得当日颤抖着双手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四肢绵软,令人担心倘若手略微重些会不会捏伤了他……
当转目到仪儿身上的时候,却又定住了。
她只是木然。
连胤禩看着稚龄可爱的弘旺都脸色稍缓,虽然初时必然不喜,可幸得弘旺长得十分清秀漂亮,时日长了,必定令人不由升起怜爱。
可她,却只是木然。
当时,得知她抱走了弘旺,入了胤禩的府邸,做了妾侍,这样的消息谈论起来,和庆儿两人实在是气愤鄙夷的,从表面上看来不就是卖主求荣嘛。
现在看去,却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双眼看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最初,仪儿也是皇帝的人吧?所以,何来卖主之说呢?
至于求荣,更加谈不上了。
对于仪儿来说,这件事还真是飞来横祸。
若是正常地、没有风波地指给王子阿哥的话,怎么也是个荣华富贵、安安稳稳的后半世。
就算不指给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能得皇帝恩旨,赐给稍体面一些的臣工之流,做个大奶奶正太太的,如映绿一样,也不比眼下的情况好得多?
她带着弘旺进入八爷府,不光是那善妒成性的八福晋郭络罗·蕊媖必定看她如眼中钉肉中刺般,而因着弘旺的缘故,连素有名望在外的胤禩都不会待见她。
这日子简直是如煎熬地狱一样。
真的,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
所以,眼睛看到的,不是事实;耳朵听到的,也不是事实;鼻子闻到的,更不是事实……那么,只剩下心了吗?只剩下用心去体会了吗?
只是,人心,揣测,本就极难。更何况,是在此间呢?
此间,琉璃黄瓦,朱红宫墙,白玉栏杆,珐琅绣扆……紫貂披裘,黄金舍林,石青龙蟒,五彩顶戴……
刚刚跨出八爷府的后角门,就看到富察·傅鼐正一脸苦相地候在一箭远之处,心下犯起了嘀咕:傅侍卫为什么老是苦哈哈的样子,莫不是他欲求不满?这样一想,一时间心情大好,没几秒前还在因些“绮靡浓艳,伤春悲秋”、“深情罕譬,涸爱竭欲”之类的情绪而阴郁万分,这一会倒是贼兮兮地笑起来了。
傅鼐无力地看着窃笑着走近的钱兰欣,她好像越来越喜欢做些激怒王爷的事情了。
自己候在此处,已然遇见秦道然、穆景远等人,虽自家王爷素不与人交恶,便是和八贝勒、九贝子之间关系虽是平平一般,却也一派有来有往、和洽融融的样子。
但是眼下整个朝廷局势险恶,上个月底,都统鄂缮、尚书耿额、齐世武、副都统悟礼等人俱被锁拿候审,甚至连早已被查审拘禁的步军统领托合齐都一并解职拘禁到宗人府。太子爷一党遭到严重打击,各王子阿哥均心思各异,分作筹谋,彼此之间只怕也有猜疑忌虑,背后大举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