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脉丧神庙2
都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这可诅咒的话,却是突如其来,防不胜防。
若是千年前的天怜衣听见了,整个人都得颤抖一下,眼含闪烁,睫毛都沾湿了才行。
然后一直在心裏想:
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骂我,诅咒我,让我深受其害,难以入睡。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凭什么骂我,又有什么资格骂我。
可现在的天怜衣心理强大到不行。
人骂她,她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依然带笑面对每一个人。
人打她,只要不过分,她不会还手,包容至极。
可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她备受煎熬之时,能够站出来,给予微不足道的温暖。
哪怕是虚假的,暂时性的,她都会当真,当最真的真。
然而,温暖没有,冷臟水倒是来得最快。
书文曲:“呵呵,看来馆主大人在外的风评不好啊。”
“也不知馆主大人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遭了这么多人恨,到走哪都是左右逢缘,逢孽缘。”
阿善瞪了眼书文曲,皱眉头说:“姐姐,此人太没品了,怎么能这么诅咒姐姐呢?”
天怜衣听来,只是笑笑,毫不在意:“这都什么跟什么。算了,随他去吧。”
玄为夷见了,紧抿住双唇,面上凝重,低垂眼眸,犹豫三分。
即后,小心翼翼又果断地松开了天怜衣的手,对她说:“天怜衣,我去去就来。”
此话入耳,不知是他叫自己全名触目惊心,还是那句“我去去就来”算是离别前兆,又或者是苦丧水的诅咒让她太过于令人难过。
反正从玄为夷松开她手的那一刻起,天怜衣就一直盯着他看,见他立即血淋淋转身就走,染了一路。
与此同时,苦丧水的诅咒还在丧气神庙内。
不,不是丧气神庙内。
他舍不得在自己神明的庙宇裏大喊大叫,更不可能做出在神明神像面前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所以那些诅咒的难听话,是从外面响进来的:“天怜衣,你这个捅别人天的罪人!”
“我诅咒你,诅咒你当人不是人、当鬼不成鬼、当神不为神!”
“我要用毕生的性命来诅咒你,诅咒你遇人不淑;诅咒你风雨半生,爱将尽后,爱无可爱!”
“我永远只诅咒你一人!诅咒你这个捅别人天的罪人!罪人!!!罪人!!!”
苦丧水的诅咒一字都没听进去,却为玄为夷离自己越来越远而面色凝重。
但很快,她就又笑起来了,笑得比较无奈。
低头看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三圈红线缠,和垂下的绣花针,自言自语:“罪人?凭什么????”
话毕,书文曲便问:“馆主大人,这乱咬人的疯狗,莫非就是丧气神笑千愁的唯一善信?”
天怜衣看向书文曲,顿时就皱起眉头。
走到了笑千愁神像面前,提醒书文曲:“你好歹也是个神,怎么能当着其他神的面,这么放肆地称别人唯一的善信为疯狗?”
“你,我......”书文曲撇过去,下巴抬得老高了,“我是谁,你是谁,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我,开导我,教育我。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天怜衣看他一眼,无奈了,嘆声气:“是的。我不行,就我不行,唯独我不行。那我不帮你找丧气神笑千愁了,行不行???”
此话一出,书文曲很明显怔一下。
终于看向了天怜衣,见她一脸虚弱病态。
很想说不行,但面子上过不去,拉不下来。
可要是说行,那凭借自己的力量,有限的记载,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丧气神笑千愁的。
天怜衣见他沈默了,又问一次:“我不帮你找丧气神笑千愁了,行不行?”
这次,书文曲态度软下来,极为别扭地说出两个字:“不行。”
天怜衣见他既嫌弃,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让脸的五官都憋屈了:“......”
她的沈默,在书文曲眼裏算是默许了,便主动抓紧时间问:“丧气神笑千愁生前还经历过什么?”
天怜衣怼一句:“我欠你的吗?”
书文曲又不服气了,可还是将其忍下来,又重新问了一遍:“馆主大人,还请你告之于我,丧气神笑千愁生前还经历了什么。”
态度端正了,天怜衣才说:“笑千愁明面上学乖了,看似顺从笑父天天绣花。实际上,他还有一个从不曾为人知的秘密。”
笑千愁有个秘密,他喜欢听神仙故事。
为了更加了解天上神仙,他偷偷买来一本叫《洞玄灵宝真灵位业图》的书。
平日裏,就一边拿着书,一边听人家讲神仙故事。
听完之后,他心中暗生一种不太可能的志向——他要飞升成神!
于是他开始了自学玄道。
自学这种东西,往往有好有坏。
好,在于他能预料到笑家的衰败。
坏,在于他把自己搞碎了。
怎么回事呢?
原来,几年后,笑家、笑县要大变革。
这是真的。
笑千愁十五岁时,笑母病重。
又一年,土匪闯入他们县,笑家军扛不住。
整个笑县被土匪占领,县内大家笑府也被土匪霸占。
发生意外时,笑千愁的大哥正在从军边疆,二哥在朝廷当官,两人都无法及时赶回。
土匪让笑父帮忙洗罪,可笑父一生正直,不愿意,于是被杀了。
至于笑千愁,上演一场“挟天子令诸侯”的戏码,成功逃离了土匪窝。
等到二哥带兵拯救笑县寻找家人时,才发现笑县百姓无一伤者,笑家却早已家破人亡,三妹不晓其下落。
传闻说笑千愁死在了土匪窝裏,土匪领头却说笑千愁早就逃了。
二哥才就此放下心结,开始了寻妹之旅。
可惜的是,大哥位高至护国将军、二哥当上朝堂文官。
两人一文一武,权高位重,死时都没能找到三妹的下落。
书文曲:“为何找不到?大哥位高至护国将军、二哥当上朝堂文官。这么有实力,就算丧气神笑千愁被埋在海底裏,我不信他们捞不上来。除非是没有用心去找。”
天怜衣直言:“他们找不到,是因为笑千愁离开笑县后,就大大方方地当起了男儿郎。”
他的确可以对外说自己是一个会武艺、会写锋芒毕露的文字,更会饮酒作诗舞剑的男儿郎了。
可是,有那么一件悲惨之事,是他无法改变的。
那就是他早就变形的三寸金莲。
他去买鞋,逛遍了店铺,都没有找到适合自己尺寸的鞋码。
笑千愁摸了摸那双适合自己脚的鞋子,却被店铺老板提醒:“公子,那是姑娘款的,男子款的鞋子在这裏。”
从此以后,看着暴露在外面的缠足,笑千愁不知所措。
在很多人的议论声中他更加难过了,心裏收到了很大的创伤。
他试图穿拖地的长衣裳来遮住自己的三寸金莲,甚至是借用长衣裳来遮掩他穿女鞋的秘密。
可他实在没太多钱,根本就穿不起那样的衣裳太久。
所以,他去找钱了。
看到别人在召家用军,他去了。
主人家却说:“请公子提起长衣裳,让我看看脚如何。”
听了,笑千愁脸都刷白了,但还是颤抖着手,将自己的长衣裳捞上来。
众人一见,有人保持沈默,有人却小声讨论起来:“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这样。”
“是啊,看啊,三寸金莲,还穿女鞋。是了,这样的脚,的确也只适合穿女鞋。”
这样的议论,他听见了,沈默了。
当然,他没能当上别人的家用军,因为被主人家以脚不够稳为理由拒绝了:“这位公子各方面都很不错,但可惜脚不行。”
再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份扫雪的工作。
可好景不长,就被人给欺负了。
那人是个不学好的贵族子弟,就叫他江城少爷吧。
江城少爷由于偷懒被老师骂了一顿,心中有气不得撒,刚从学堂回来,正好看见笑千愁正在拿扫帚扫雪。
于是,直接扔了一个装有热炭的小炉子,砸到了笑千愁的脚,还对他说:“江城大雪,会严重影响马车出行,于是我家花钱请人扫雪。你是第一个前来报名的人,对吧,三寸金莲。”
笑千愁毕恭毕敬地回答他:“是的,少爷。”
江城少爷下了马车,来到笑千愁面前,看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以及非常漂亮的女相脸,笑了笑,说:“听说,你没来江城之前,在别的地方找过家用军的工作。奈何啊,这双脚害了你,还让你当场丢脸受尽他人的议论。也就是这个原因,后来的你,就算只缠着绷带走路,打死也不再愿意穿女鞋,是吧。”
笑千愁没有说话。
江城少爷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看他的脚,带着笑说:“你的三寸金莲,提起了本少爷的兴趣。只要你脱下来,让本少爷看看你的三寸金莲,这个冬天你都不用扫雪,也不愁吃穿了,如何?”
笑千愁知道他不怀好意,拒绝了。
可江城少爷可不惯着笑千愁:“你不要也得要。”
笑千愁一听,脸都被气红了:“我不答应!”
江城少爷一笑,捏了捏笑千愁的肩膀,细得很,打起来应该很爽吧:“不给看是吗?那可是钱,那可是能让你在这个冬天不愁吃穿的钱!笑千愁,面子玩笑还有什么的,会比钱还重要吗?”
笑千愁这一年来吃不饱睡不着的,身子消瘦不少,论力气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笑千愁在跟他武斗几番时,被江城少爷一脚踢开。
然后踩在了笑千愁的脚上,一点一点地旋转自己的脚来折磨他:“就这么不给看吗?给看一下这么难是吗?给看一下,让我心情好一点,就这么要你命是吗?”
笑千愁在疼痛中咬牙切齿,痛得满头大汗,大声回答他:“是!”
不出意外的,江城少爷生气了。
周围人很多,个个都撑着一把伞,看江城少爷欺负一个流浪汉。
笑千愁曾经伸出手向那些人救助:“救救我,救救我……”
阿善听到这,再也听不下去了,抬手擦泪,问:“姐姐,那后来呢?丧气神笑千愁他,可有人救他了?”
天怜衣沈默了一下,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被江城少爷的发洩声遮盖,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却没人能站出来救他。
更过分的是,看戏的世人堆裏,有一个公子哥,是江城少爷的好友。
他在给自己的朋友洗白,将所有臟水都泼在笑千愁身上:“这个笑千愁真不是个人,我好友心怀善意本想着可怜他,给他一份吃喝不愁的机会。”
“可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觉得我好友歧视他,一怒之下推翻了我好友的炭火炉子不说,甚至是什么骂爹骂娘骂祖宗的臟话都飙了出来。”
真不愧是读过书的文人啊,坏事都能拐弯抹角说得漂亮又正直。
笑千愁立即解释:“他骗人,他在骗人,他在骗人!”
笑千愁的澄清,在世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中被淹没。
他看见了失望,他很痛苦。
因为他只有两个耳朵,却听遍了世人对自己的吐槽:“什么家教啊,狼心狗肺没人心。好心帮他却还要被骂爹骂娘骂祖宗,这样的人就该被毒打一顿,好让他长长记性!”
“我越听越生气,他还在喊救命呢!真是虚假,我看得都想上去揍他一顿。真的要气死人了。”
“不如我们去帮帮公子吧,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听了,笑千愁哭喊着:“不要啊,不要靠近我!”
可没有用啊,他在雪地裏被人一脚又一脚地踹着,一拳又一拳地揍着。
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血流不止。
“他的脚可真丑啊,来,让我看看,是他的脚丑一点,还是他的灵魂丑一点!”
说完就要去揭开笑千愁脚上破烂不堪的臟绷带。
笑千愁见状,赶忙上前推开,死死护住自己的脚:“别想碰我的脚,谁也都别想碰我的脚!”
大家伙一听,哦,原来他也觉得这是一件很羞愧的事情啊。
竟然是让他羞愧的事情,那么就更要去做了。
这不,大家伙使眼色行事。
几个大汉擒住了他的双手双脚,还有两个人按住他的腰间让他无法动弹。
“看看,看看啊。你的三寸金莲就要被我们看了。”
笑千愁哭了,哭得稀裏哗啦精神恍惚:“不要,不要解开,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了。不要解开,不要看……”
可那有什么用啊,他的每一句哀求都不管用,甚至还成了助兴他们想看笑千愁脚的引子。
“你这么不想让我们看,我们偏偏要看。不仅要看,还要让所有人一起看。看看你这个男人的三寸金莲有多漂亮!”
解开了,彻底解开了。
他的三寸金莲被所有人看到了。
我的天啊,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啊。
“大家伙快看吶,这个男人有三寸金莲,非常标准精致的三寸金莲,比这个世上所有姑娘的三寸金莲都要好看,都要白,都要漂亮。”
这一大声的呼喊,周围不知情的人也想凑个热闹,顿时间他的三寸金莲就被江城老老少少看了个精光。
他就像是个被扒光身子的受屈辱人,没点自尊、没点脸面,就这样被人看了个精光,还无法救赎自己。
现在的他,看见每一片落在江城的雪花,都像极了他那不值钱的自尊和脸面,全都落在了被万人踩臟的地面上。
他捡不起来,一小片都捡不起来!
真的,这番遭遇,太要了他的命了!
他在心裏嘶喊着,救命啊,谁能来救我???
谁此时能站出来,替我捡起碎了一地,被人踩臟了的自尊啊???
没有人啊,没有人。
我好可怜啊,我真的好可怜啊!!!
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被人拉去雪坡,从雪坡上踢滚下来。
还不忘对他说:“你这么骯臟的身躯,恶毒的灵魂,再好看的皮囊都没用。就让江城洁白无瑕的大雪裹住你那无可救药的灵魂吧!”
读于此,他没有觉得不幸,也没有意识到什么死亡绝境。
只是在想周围的嘈杂声终于都消失了,好安静啊,他的世界终于有片刻的宁静了。
真好啊,这一切都来得刚刚好。
然而,没过多久,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识回来了。
疼痛感让他一下子睁不开眼睛,感知却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落到他身上来了。
很多,像花一样轻。
然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一幕,让他红了眼眶子。
是红色山茶花树啊,开得真灿烂。
只是对不起,如果自己没有这么唐突地砸中它,花也不会落下来这么多,也就没有这一场山茶花的葬礼。
可是,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花拈在手心裏,笑得很开朗,第一次笑得像一个潇洒的少年。
也不过如此嘛。
突然,他的笑声停止了。
他看见一个人,正在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