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没人催了,也没有人赶了,更没有人说什么他的不好了。
就这样,虽然说武陵山脉是偏僻至极,但一家人在一起,以为能在这裏安居乐业一辈子。
然而,好景不长,苦丧水的父母在一夜裏死去了。
这裏没什么人,最终变卖家产请了专门送丧的队伍来。
原本都谈好了价格,却一听说是武陵山脉又都拒绝了。
甚好他还是能请来四位抬灵柩的叔叔,抬到武陵山脉。
可还没到墓地地呢,他们就撒手跑了。
也是,发生了诡异之事,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干?
原来啊,在他们抬进武陵山脉之前,苦丧水只身一人提前来过,自己挖好了坑才下山让叔叔们抬进来。
叔叔们照做,可他们进来后被周围的阴气给吓到了,吓得腿软。
但职业道德还是有的,没让灵柩落地。
可没过多久,一股冰冷的鬼风吹得他们无法向前走。
尤其是苦丧水在前扛的灵幡被折断了之后,他们只感觉到灵柩像千斤重,压得他们无法再扛下去。
于是灵柩落地了。
苦丧水一听见声音,立马回头看,看见叔叔们大汗淋头,还没说什么呢,就撒腿狂奔回家了。
不管苦丧水在喊什么,他们也不会回头应他。
苦丧水看着离坑不到三四步距离,嘆息一声。
正在想要怎么办时,他就听见周围很多熙熙攘攘的鬼笑声。
他围绕灵柩,看着四周的黑色虚体人影,双手发冷汗,抖了不少。
野鬼:“这么浓郁的丧气,难怪来了这么多鬼呢?”
“哎呀,谁不爱看这场热闹戏呢?”
“嘻嘻嘻嘻嘻!!”
笑声传遍了武陵山脉深处,惊飞了乌鸦。
所以说刚才的大风是他们造成的,自己爹娘的灵幡也是他们搞折断的,以及叔叔们抬不动灵柩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站在了灵柩上方故意施力!
苦丧水质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并不欠各位什么。”
他以为不欠什么就可以逃过一劫,可惜哦:“你的确不欠我们什么,可我们待在这裏久了,郁闷了无聊了,就爱你身上独特的丧气,爱你这条命惨兮兮的啊,所以想要看看你彻底丧下去是什么样子的。”
苦丧水一听,他心臟跳动得很厉害,关于他命这件事,他一直都是半信半疑的。
苦丧水摇头:“不,我的命很好,我没有给任何人带去丧!”
野鬼一听,都在嘲笑他:“哎呀,活人就是不知情。就算知情了也不会信,真可爱呢。”
说完,那些野鬼就纷纷聚在灵柩周围转,露出长舌舔着黑漆漆的灵柩。
“嗯,真香啊。”
苦丧水赶来推赶他们,却发现推不开。
怎么回事,明明就在眼前,自己也触碰到了,为何没用呢,为何推不开呢?
野鬼一瞧,一笑:“一个生人想要推鬼,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
“真的单纯啊。”
说完,有了大胆野鬼的开头,很多野鬼也冲上来,甚至是为了舔一口灵柩不惜推开了苦丧水。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苦丧水眼眶一红,大吼:“你们都给我散开,都给我散开,都给我散开啊。都散开,都散开!”
可不管他怎么做,他都推不开那些野鬼,甚至是拔出挂在腰间的长剑砍他们也是无补。
他们一边舔一边给苦丧水投去得逞的目光:“小生,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愿意彻底丧下去吗?”
因为它们在武陵山脉过得很是不顺,所以看见了积极对待生活乐观的人就想要毁掉,让那些人也变成自己这般模样。
说白了就是见不得别人快乐,见不得别人好。
要是见到了别人好,他们心裏会很不舒服。
就像现在一样,他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苦丧水居然还存有希望,让他们感到挫败,但不愿意接受自己失败。
所以他们用自己的长舌头拔掉了灵柩上的钉子,并且卷起来给苦丧水看:“这样,你都还能不绝望吗?”
苦丧水崩溃了,绝望了。
他跪了下来,眼泪如豆大般砸在地上,砸得巨响。
他爹娘的灵柩被野鬼们掀开了,他们就这样站在灵柩裏舔着灵柩的每一个位置,甚至是舔到了他爹娘的尸体上。
苦丧水跪在地上给一群身份低下又下贱的野鬼磕头:“我求求各位大神大仙,不要碰我爹娘,不要碰我爹娘,苦丧水在这裏给各位大神大仙磕头了……”
他都称这些野鬼为大神大仙啊,这些野鬼们也是头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
心裏高兴得很,叫苦丧水继续给自己磕头,叫自己大神大仙。
“叫大声点。”
最好是让天上真正的神仙都看看,他们这些低贱的野鬼都有人磕头叫大神大仙,在天上的某些大神大仙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爽死了,那些野鬼爽死了。
苦丧水为了爹娘,叫他们大神大仙都叫痛了,叫哑了,真叫不动了。
可那些野鬼是怎么对他的:“叫不动了,那我们可就要你爹娘来叫了。”
苦丧水一听,他慌了,说:“我叫,我还能叫。”
于是他忍着嗓子会被废掉的风险,继续大声地喊他们这些大神大仙求饶。
可最终再怎么着,那些野鬼们在苦丧水的一口一口大神大仙中,亲手挖去了苦父何母的心臟。
苦丧水一见:“不。”
痛,那是锥心的痛。
真的好痛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堕落绝望了!他终于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了,真爽啊,这几十年没这么爽过一回!”
苦丧水彻底崩溃了,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又快速地跑来。
空了,心臟空了,真的空了。
苦丧水大吼:“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真要我的命了。
他成了不孝子了啊。
苦丧水本想将灵柩盖子盖上,可那些野鬼不乐意了:“姐妹们,他已经绝望了,快,就让他也在绝望中死去!”
于是怎么着?
那些野鬼们发疯似的没鬼性地冲来,一下子就把盖子砸烂了不说,还用两个鬼按住苦丧水,不让他动,让他只能看而无法拯救!
这招狠毒。
灵柩破烂了,碎了。
只剩下一张他们躺着的木板,可木板上还在滴血!
苦丧水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爹娘在自己的一声声嘶喊中,一点一点的被鬼撕碎!
怎么会这样啊,明明离下葬的坑就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就只有两三步的距离了啊。
老天爷啊!
苦丧水的眼睛都红了,像是滴血了一样。
眼眸裏印着的是爹娘一点一点被野鬼撕碎吞进肚子裏的场景。
那些吃死人的野鬼啊,手上、嘴角上、身体上的红都是血啊,都是人的血啊。
苦丧水堕入绝望了。
他都能在一个困住自己的房间裏待了十几年,他都能坚强地活在这世上。
为什么还要他经历这么多痛楚?
这老天是非要他堕入绝望无法自拔才肯满意吗?
是吗?
是吗?
啊?!!
苦丧水失去了所有,已经没什么再值得失去的了。
对面一群沾满红色鲜血的野鬼们将血迹涂抹在自己身上时,他也不为所动。
野鬼:“这可是你爹娘的血哦,好好珍惜。”
他那纯白的丧服,很快被手印血迹涂抹红了不少。
但他都麻木了,一直低垂着头,任由这些低贱的野鬼欺负自己。
野鬼见他没有反抗,于是就放弃了困住他,殊不知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一瞬间,他说一句:“真是低贱的东西!”
什么!!!
野鬼一听,一下子就怒了。
可惜苦丧水已经拔出长剑,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就自刎弃人沦鬼了。
他笑了:“哈哈哈哈哈,一个也别想逃!”
此时此刻,他本以为自己得逞了,他的确得逞了。
可老天又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当他自刎弃人沦鬼的下一秒,终于看见了父母口中的笑千愁!
那个被他当作精神支柱的笑千愁就正拿着符咒前来。
可一切都晚了。
他们的相见,终究是晚了一小半步。
恨晚见啊。
真是恨晚见啊。
笑千愁。
苦丧水在心裏汹涌澎湃地喊叫。
他看见笑千愁跑来,对他说:“我叫……”
他忍不住了:“笑千愁。”
我可真想告诉你,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名字,即使你不说我都知道你叫笑千愁。
你可是我坚持活了十八年的精神支柱啊,我等了你十八年!
十八年啊,笑千愁。
十八年,就只是等来了他倒了下去的结局。
却看见笑千愁为自己捂住伤口,为了他拿普通的长剑与低贱的野鬼抗命,不惜伤痕累累,甚至是为了他还愿意在自己为鬼后给自己改罪!
可是他真觉得自己不值得笑千愁的救赎。
所以才说了那句:“笑千愁,你走吧,别救我!”
笑千愁怎么会走!
笑千愁知道苦丧水在挣扎在抵抗,但他使劲全部力气按住他:“来都来了,怎么会走?又怎么舍得抛弃你就走?我不会走的,我舍不得抛弃你就走。”
笑千愁说得很温柔,苦丧水却为此觉得难过。
生前这十几年裏,他一直都在幻想笑千愁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个年纪很大,道行很深的正宗道长吧。
可一见才知道,他不过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
他温柔、能给别人带去关怀,还能无私地救赎他人。
苦丧水:“我不值得你救赎,更不值得让你为我改罪。”
笑千愁说了:“不,你值得,你永远值得。”
说完,笑千愁就念了什么咒语。
然后缠绕彼此的红线开始发红发亮,一股强悍的力量在包围他们。
在此期间,苦丧水曾多次想要摆脱笑千愁的拥抱,摆脱那双与自己紧紧按住的手,扯断那根缠绕在他们手腕上进行改罪的红线。
笑千愁却很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地说:“你永远值得我为你这么做!”
那股力量消去的瞬间,苦丧水感知到自己身上充满了活力,以往压抑又令他窒息的感觉烟消云散了。
苦丧水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看笑千愁,却见有一束光照在他身上。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与再见。
笑千愁飞升了!
这本是一件好事。
可偏偏,可偏偏,他看见笑千愁要飞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碎得一塌糊涂,碎得满地都是。
苦丧水立即就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神经恍惚:“笑千愁!”
笑千愁飞升成神了!
可是在飞升不到一秒,他的灵魂承受不住苦丧水的命,强行将笑千愁震碎了!
他是活人飞升的,意味破碎一地了。
就算飞升了,也无法飞去天上当神仙。
苦丧水看着地上破碎成小片的灵魂,真像一面破碎了的镜子碎片啊。
他一边拼凑笑千愁的灵魂,一边哭,一边喊:“你是神,是我的神,是我苦丧水此生唯一信仰的神!”
悲伤上头啊,他好不容易捡起地上的灵魂碎片拼出笑千愁的脸,可它又碎在地上了。
笑千愁真太碎了,且又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
让苦丧水在拼凑笑千愁的过程中,将他双手刺割入骨,血肉模糊。
魂魄碎片被他的血液染红透了,真的红透了。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拼凑,碎片依旧是碎片:“神破碎了,救命啊啊,我的神破碎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的神啊???”
突然间,苦丧水好像想到了什么法子,说:“有了,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神,你等我,等我。我一定能将你送上去,让你顺利成神,然后接受我此生最忠诚的信仰!”
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说来有点狠,又有点痛。
他亲自抽取了自己三分之一的灵魂化成信仰来拼凑笑千愁。
之后,他单膝跪下,做了一个信仰手势送自己的神飞升:“神,飞升吧!”
可没过多久,“砰咣”一声。
他猛地抬头看,他神的灵魂像镜子碎片一样飘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成功啊?
于是他又想尽办法!
对了,在这世上有一把伞可以锁魂,是八十六道工序的红色油纸伞可以锁魂!
于是他又赶忙做了一把油纸伞,没红色怎么办?
他狠下心来,用自己的血滴在油纸伞上直接染红了伞面。
这还不够,他知道笑千愁要破碎了,单纯的锁魂伞不够用。
“啊!”
那又是三分之一灵魂活生生剖离的声音,化作锁魂咒,写满了伞底面上!
他让自己的神撑着这把锁魂伞,这下子他的神应该可以顺利飞升了吧?
然后又单膝下跪,做出信仰手势送自己的神飞升。
这一次,他的神终于飞升成功了!!!
苦丧水起身抬头目送自己的神飞升:“神,就让我用三分之一的灵魂来拼凑你,另一个三分之一的灵魂来留住你,最后的残魂用来陪伴你吧。”
到此,天怜衣直言:“我说完了。”
阿善长长嘆息:“哎。”
书文曲也沈默了一下,承认了:“好吧,我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
不过,书文曲又问:“有一点我很模糊。”
“笑千愁自学玄道,目的就是为了飞升成神,且他又算得很准。”
“是不是他早就算到了,只要去帮助了苦丧水改罪,他就能飞升的事实。于是才急匆匆地赶去武陵山脉替苦丧水改罪?”
天怜衣:“......”
玄为夷倒是说了:“就算是算得太准,也不可能会算到自己会在某时某地某刻,做了某事才能飞升成神吧?要不然这天底下算得厉害的,岂不是都能飞升成神了?”
现实是有很多算命很厉害的人,追求了一辈子的道,不是也没能飞升吗?
天怜衣说:“我想笑千愁应该是受到了保生大神无非无的为人影响,又有‘劝人向善、劝人向诚、更劝人向生’的信念,才会去给苦丧水改罪的吧。至于成神不成神的,应该都是他的意料之外了。”
书文曲:“笑千愁为救苦丧水,甘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苦丧水为了笑千愁,抽取了三分之二的灵魂,只剩一残魂茍活于世,随时都面临魂飞魄散的风险也心甘情愿。”
书文曲顿顿,看向天怜衣,很不解地问她:“那么,天怜衣,你这做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