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这,天怜衣说了句“感谢北方雨师的配合”后,就收了卷轴,还跟玄为夷在殿内乱逛。
只是,她又伸出手接住了雨。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干凈的雨吗?
天怜衣看大话自信仙,还在为阿善和祸生相搭桥牵线,想必是他忘记了下界的真正义务。
便走到他身边,笑瞇瞇地说:“大话自信仙,你觉得那天晚上,站南方雨师身边的凡人,是男还是女呢?”
其实,她从不奢望能在大话自信仙口中套出是男是女。
然而,大话自信仙却脱口而出,半分犹豫都是对他的不尊重:“当然是男的。”
他一说出,手上的动作却停下来。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仿佛说出是男是女会让他万劫不覆,脸色都刷白了。
天怜衣重新拿出卷轴,笑说:“是位男子,对吧?好的,我知道了。”
大话自信仙开始跟随天怜衣,笑瞇瞇地赔礼:“馆主大人啊,其实,我刚刚是乱说一通的。是男是女,太久了,我都记不得了。”
天怜衣收了卷轴,安抚他:“放心,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方才,在你在努力赚取祸生相一千万功德的时间裏,我问了北方雨师,他说那天晚上并没有第四个人在场,是你自己记错了。”
大话自信仙悬着的心就此放下来,僵硬一笑。
心想,既然跟南方雨师走得最近的人,都说那晚上没有第四个人出现。
那么,他也说没有第四个人出现最好了:“啊。对,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瞧我这脑子,都不中用了。”
之后,天怜衣和玄为夷二人站在了一个角落裏,仔细地看卷轴上的线索。
关于男女,他们心中明白,也懂。
北方雨师和大话自信仙是说谎了。
在大话自信仙被叫下界的那一晚,明明是有第四个人在场的。
那第四个人还是位男子。
只是,北方雨师为何非要说没有第四个人在场?
大话自信仙一直都记得那是个男子,却从不肯直言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这一切,他们几个人,到底刻意在隐瞒什么???
天怜衣看向他们几个人,说:“靠他们,大概是不能了。”
玄为夷却说:“不一定。”
天怜衣顿顿,干站在原地好几秒钟。
然后才缓慢地走向空旷的神臺上,伸出自己的手,挥了挥,什么都没有摸到。
便转身看向一直站在南方雨师殿外看全貌的北方雨师,问:“北方雨师,我还有些问题要问,怕是还要耽误你一点时间了。”
北方雨师一听,立即打满十二分精神,才说:“馆主大人可以随时问。”
天怜衣指着空荡荡的神臺问:“九百年前,南方雨师受罚灭形是不假,但他在人间的神像并没有也因此莫名消失。”
“我想,就算其他神官占领他的福地宫观后,推翻其神像摆上自己的,也是常有的事。”
“可以北方雨师的性子来说,是永远都不会那样做的。”
“那么,其实我就是想问,北方雨师是将南方雨师的神像藏起来了吗?”
方雨师听完了天怜衣的问题,他犹豫间就可以给出答案:“我倒是希望他的神像可以永远肃立在这南方雨师殿裏。但人亡神像破碎,是无法弥救的遗憾事。”
原来,自从南方雨师被灭形后,北方雨师一直都在以世人的身份,来给他上香送功德。
他这样的日子并不长。
没过几天,他依然来给南方雨师上香送功德时。
他意外发现,高大威严的神像就这样破碎在自己眼前,再也拼不回南方雨师的样子。
后来,他深知努力尽是徒劳无功。
便放下了这不甘,任其自由了。
天怜衣听言,深思半许,才点头,说:“那真是件遗憾事。”
对他们来说是遗憾事,对大话自信仙来说就不得了了,天塌下来压死他了。
他才会在南方雨师殿内提高音量地问:“你们谁又在丧气了????这殿内满满的沮丧味。”
于是,天怜衣所见的,是大话自信仙独自撑着伞,将柚子叶在周围挥来挥去。
紧皱眉头,嘴裏不停地念叨着:“晦气去,自信来。晦气去,自信来。晦气去,自信来。”
顿时,天怜衣突然觉得还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切入点可以切入。
剎那间,她竟然对玄为夷说来很多话:“我这辈子啊,刚学会爬,就咬了别人的屁股,之后那人在我耳边哭了大半天。”
“自从上学开始,因为成绩实在是难看,每个老师都不喜欢,看见我就像看见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再后来,我终于要嫁人了,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整日整夜都兴奋得睡不着。”
“可是谁知道,我没能嫁出去。我想,这是什么人生???”
玄为夷秒懂了天怜衣,也说:“我又何尝不是呢?自小,所有人都说我要文得文,要武得武,要榜上有名轻而易举,要天下第一也信手拈来。”
“谁知,后来的我不仅没有风光无限,扶摇直上,还跌落泥潭,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以为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转眼间,迎接自己的竟然是万丈深渊。”
两人同时悲嘆:“哎,苦啊,好苦啊!”
原本,玄为夷还想说下去的,说得越惨越好,可大话自信仙没再给自己机会。
看着走过来的大话自信仙面上沈重,第一次极为大胆地用柚子叶,指着天怜衣和玄为夷。
很正经地说:“我说这南方雨师殿为何这么沮丧味十足,原来是你们两个人在犄角旮旯裏说一些沮丧话。”
天怜衣一惊,微微往后退,退到玄为夷身后。
小心翼翼,又带点害怕地说:“人生不顺之事那么多,现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诉苦之人......”
天怜衣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大话自信仙给打断了。
他好像还很生气,才会很严肃地说:“你们不要再说沮丧话了!!!”
他的反应真的太过激,让天怜衣沈默了:“......”
玄为夷倒是问:“为何不能?”
大话自信仙很慎重其事地告知他们:“任何时候,都不要自贬。”
“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人沮丧自贬自己的样子。但这世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贬沮丧的人太多了,我提醒不过来。”
“但你们就在我身边,我不想看见你们不开心不自信不快乐的那一面。”
天怜衣点头,说:“好。多谢大话自信仙提醒了。”
大话自信仙点头,见他们识趣了,脸色也变得好很多。
还用柚子叶给他们除去晦气,找来自信。
他用心了。
在大话自信仙走后,天怜衣盯向他的背影,拿出卷轴,本想让玄为夷也写上这一点。
但又想了想,这卷轴日后大家都要看见的,这不太好,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天怜衣悄悄咪咪地说:“大话自信仙连这么点沮丧话都听不得,那么,下界的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极为痛苦难熬的一个夜晚,他是会永远记得每一帧的。”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故意藏着掖着也不愿意说出口?”
可猜想到的是,那天晚上,雨很大,雷声隆隆。
三裂区逐渐变成了汪洋,很多尸体浮在水面上。
南方雨师站在最高的山头,往下瞥见水平面越来越上涨,最终也淹没了自己的脚,自己的膝盖。
看着因为自己而活生生被淹死的百姓们,他顿时感到束手无策,不用说是进退无路,简直是天绝他的路啊。
他双膝而跪下,为此举作道歉,整个三裂区弥漫着他的无尽悔恨,和百姓们的怨念。
所以当从来都不能接受半点沮丧悲伤的大话自信仙来到三裂区后,他定是万般痛苦与压抑。
他想要逃,可还有人在等待他的救赎。
这样的经历,他是不会再忘记的。
玄为夷倒是觉得无所谓:“就算他现在能逃避不说,但只要去到三裂区,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该要诚实坦白的,都无法再撒谎。”
“南方雨师在三裂区,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事,不管是极度刻意隐瞒的北方雨师,还是逃避不愿意面对的大话自信仙,都藏不住。”
天怜衣看向玄为夷,问:“哥哥也是认为南方洪水是三裂区流出来的?”
玄为夷点头,直言:“我敢说这水不仅是从三裂区流出来的,还是三裂区裏面的人故意排出来的。”
天怜衣沈默了一下,说:“这水在三裂区存了九百年之久,刚好是南方雨师犯下罪行的第九百年。”
“裏面的人因为怨气过重,不愿投胎转世,反而是成为了水中鬼,沈默九百年,修得法力够霍乱报覆,才这般做?”
玄为夷靠近天怜衣,小声说:“还记得我们三次翻船,第三次,你生气的那会吗?”
“前两次,我看见洪水从上游来势汹汹,只是以为因为地势原因,上面有一个极大的落差点才这样。”
“但你反击后这一切都风平浪静了,不觉得很奇怪吗?”
天怜衣回想起,那的确是如此。
天怜衣说:“是我的反击惊动了霍乱者?”
玄为夷点头,很认可这个说法。
玄为夷:“现在呢,那个霍乱者知道我们的存在,知道了我们可以将水打回去,定会安分下来。”
“但在这安分的时间裏,它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反而是商量霍乱的新对策。”
“再者说,一个水中鬼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法力来霍乱整个南方东部,肯定是集体作案。”
天怜衣:“对此,我们得赶在它们出新对策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先赶到三裂区,阻止下一次危害更大的霍乱。”
玄为夷不解:“只是我实在想不通,都在说南方雨师是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才犯下的滔天罪行,可这个意气用事,到底是怎么个意气用事?”
一个在位很多年,又有掌控把握拿捏雨水规定量的雨师。
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把雨师法扇的损坏,导致雨水量多出那么多,直接让一个干旱地区成为了汪洋。
再者说,身为雨师,还是帝君观看中颇为欣赏的雨师,拿了那么多年的雨师法扇。
对其不说是了如指掌,也不可能在要使用降雨时,一点弊端与瑕疵损坏都没察觉到。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明知雨师法扇是坏的,出了故障的,还非要强行使用。
他有意要将三裂区变成一片汪洋,有意要淹死所有的百姓,有意要这么做。
如果是真的,那么三裂区的水中鬼,在九百年后进行集体作案报覆就合理了。
一切都合理了。
只是,天怜衣又想不通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知这样做的下场很惨。”
玄为夷看向北方雨师和大话自信仙,小声说:“北方雨师和大话自信仙知道,但他们永远都不会说,死都不说。”
按理说,大话自信仙不喜欢再去回忆痛苦事,不愿意说是情理之中。
但作为南方雨师知己的北方雨师,怎么也会千方百计地隐瞒这件事背后不可告人的真相?
他们为何有这样的疑惑?
是因为从天怜衣开始问北方雨师问题那一瞬间开始,天怜衣和玄为夷就察觉到,北方雨师有意无意地在撒谎。
他的眼神,即使是做到了像控制雨量的精确度一样,不漏半点差错,但还是难逃他们二人的法眼。
这么做,唯一的答案便是,南方雨师在三裂区,还干过什么他人不知,又不能让其他人发现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能是导致这场雨水霍乱南方的真正原因。
不管如何,天怜衣对大家说:“各位,我们要启程了。”
阿善问:“姐姐,我们要去哪?”
天怜衣停顿半分,特意看向北方雨师和大话自信仙,才说:“三裂区。”
一听说是三裂区,北方雨师和大话自信仙都沈默了一下。
然后,听见两人异口同声:“好。”
就在他们踏出南方雨师殿的那一瞬间,身后雨下如註,无病呻吟,仿佛要伸出手留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