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南方雨师,家在天庭。
可她呢,她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就算了,还是个奴隶。
他是神,地位高了她太多。
他可以为了苍生施展法力,可她连青春美貌都留不住,他依然还会是那样英俊潇洒。
水渊神:“差距太大,他太过于优秀,我的爱算得了什么呢?”
真正爱一个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变得很自卑。
还爱那样优秀,将自己拉开终生都达不到的距离,远在天边的人,真的会很累。
天怜衣的脸色也变得很沈重,她太懂水渊神的心情与感受了。
也就是因为她这样,才会让玄为夷的眼眸也沈下去,小心翼翼地看向天怜衣。
在想,当初,她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天怜衣只是点点头,看向水渊神,说:“嗯,我知道那种感受。所以你放他走了,是吗?”
听天怜衣这么一说,玄为夷垂着滴血的手颤抖了一下。
水渊神重重地点头,释然地说:“对,我只能放他走了。”
北方雨师立即问:“他回天庭了,那这雨,你是这么招的?”
“不,不对,他根本就没有回到天庭,他要是回到天庭......”
他要是能回到天庭,根本就不是这个结局。
水渊神见他很激动,回答了他:“我是放他走了。”
“——但在此之前,我求过他,让他给荒芜国降一场雨。”
天怜衣:“南方雨师大概是没有同意的。”
水渊神:“他当然没有同意,因为他告诉我,说这是不合理的,是不能强行改动的。”
“可我还是,还是想要在干旱河床地区的荒芜国来一场雨。于是,于是......”
她自己都说不过去了。
天怜衣:“于是,你跟他吵了一架,他没怪罪你的无理取闹。”
“你就趁机抢走了他刚修好,放在桌子上的雨师法扇用力一挥,就招来了雨,对吗?”
之前,水渊神提到过,说南方雨师一直在玩弄扇子。
她就知道,南方雨师是在修雨师法扇。
他一直都知道雨师法扇,被公卿臭给砸坏了。
水渊神哭了:“是,是我的错。那是他花费了三个月才修好的雨师法扇,就被我无知一用,给他,给荒芜国带来了不可弥补的灾害。”
她真的太想要雨了。
雨一来,她就赶紧将雨师法扇还给了南方雨师。
告诉国民,说雨来了,赶紧去接雨。
国民们在一场雨的洗礼中,兴高采烈地跳舞唱歌,高兴至极。
荒芜国国民有多高兴,南方雨师就有多绝望,问水渊神:“你知道的吧,公卿臭,我们国家最有出息的太子殿下,也飞升成神了。”
此时,水渊神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高兴地说:“嗯,知道,他是神,但他很爱我们,从没忘记过我们。”
“前不久,我们国家和梅花国约战,想要占领他们那肥沃的土地,换个好几百倍的生存环境,太子殿下还现身了呢。”
“要是没有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可能会赢。”
南方雨师又问:“你觉得神厉害吗?”
水渊神:“当然厉害,打仗的话,可以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改变战局。”
“就像你,你也很厉害,这个扇子很管用,比任何百姓真诚跪地求雨都管用。”
“一挥,一招雨,雨就真的来了。”
“你听,雷声好大,一定会下很多雨,我们的国家也可以有水有河了。”
“虽然享受的时间很短,但至少是拥有过,满足了。”
然后,她在喜悦中,转过身去看南方雨师。
一瞬间楞住了。
她此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绝望的一个人,也没有听到过这么绝望的声音:“不,这场雨下的时间不会短。”
恍惚间,雷声隆隆,闪电狂闪,照亮了黑暗裏的荒芜国。
那道雷也劈到她心裏去,让她惊慌失措、百感交集、却又无能为力。
她哭了。
见他紧紧地将雨师法扇拽在手中。
南方雨师是知道的,自己会在荒芜国国民的欢乐声中,一点一点地死去。
想到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越过寄奴,走了出去。
走在雷雨交加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向属于他一个人的赴死场。
紧接着,果然,笑声溢出来了。
因为雨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终于来了。
荒芜国有的百姓,从生到死,都没有见过一场雨,现在终于看见了!
听到这,北方雨师忍不住,嘆了一声长气。
天怜衣也看向别处,战术性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倒是什么都没说。
水渊神见他们这个神情,难免猜不到什么。
他们也觉得自己太自私,太无知了。
其实,他们做出这幅神情,不仅是觉得水渊神太自私,更多的是觉得南方雨师很倒霉,很惨。
明明不是他犯下的错,却偏偏承担了所有的罪责,还能做到只字不提关于水渊神的错。
水渊神无奈地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大的雨,大到落下来的每一颗,都像碗一样大小,大到南方雨师任由其砸在身上也不知道回屋躲避。”
“那晚,我根本就看不清南方雨师,却清楚地看见,他在雨中的绝望——他成了这世间最绝望的一个神。”
他一个字都没说。
没怒吼,没抱怨,没生气,没责怪。
于是,他没了。
刚离开荒芜国不久的太子殿下公卿臭,直接举剑杀回国。
将他从天上打到地上,打出人形坑,又将其拎起毒打一顿,命令他:“收雨!你给我收雨!!!”
“我以荒芜国太子殿下的身份命令你,把这些雨给我收回去!!!”
“——每一滴都给我收回去啊啊啊!”
“——你听见没有!!!”
“——收回去啊!!!”
这个时候,公卿臭是起了杀心的。
才会气得举起武德剑,真想立即杀了他:“你说我下场帮助荒芜国战士打鬼头国的战争,是一个神最不该做的事情。是,我承认了,那是我错了。我自私自利,我没有人性,没有神性,我妄为一个神官。”
“可你呢,你还不是下场了,你真的是厉害了,比我还要厉害了。”
“我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帮助,我都不敢这么直接的帮助。你倒好,你最好了,直接给荒芜国招来雨了!!”
“你知道的,我知道的,这分明是最不能干的事情,你却干了,都干了。”
为什么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分明是不能干的事情?
难道说荒芜国被划作生人禁区,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如果真的有,那到底是什么,才让他们都选择打谜语,一个二个都不愿意说出来???!
却只是说:“南方雨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凭什么说我????!!”
公卿臭边说边问边打他:“啊?你凭什么说我?!!”
“你作为一个神,却淹死了一个国家!淹死了自己的国家,淹死了上百万的国人!!!”
“啊啊啊啊啊!!!!南方雨师,你赔我!!你赔我!!!你赔我啊啊啊!!!”
“——你赔我!!!”
好久好久之后,公卿臭打累了,南方雨师也被打累了。
两人就在特大暴大的雨夜下,在一个还没有被水淹的山坡上,公卿臭不甘心的又对南方雨师说:“我以荒芜国太子殿下的身份命令你,把这些雨给我收回去!!!”
“——每一滴都给我收回去啊啊啊!”
“——你听见没有!!!”
“——收回去啊!!!”
说着说着,他大抵是真累了,还是哭得说不出话来了,或者是他自己也看不见希望。
反正声音都没有第一次说的愤怒、压抑、痛狠,但多了一丝丝的无奈感、绝望感。
然而,他都这样了,他都这样了啊。
却还是没能得到南方雨师的一言半句,哪怕他只是开口说一句都行啊。
可是他都不说了。
公卿臭就直接气得死死拎起南方雨师的衣领,眼泪混入雨中,也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了。
只是知道,他在这样的环境下,一遍又一遍地对南方雨师说:“我以荒芜国太子殿下的身份命令你,把这些雨给我收回去!!!”
“——收回去啊!!!”
“南方雨师,算我求你了,算我这个荒芜国太子殿下求你了!把雨收回去行不行啊!”
奈何,无论天庭第一真武神、荒芜国的太子殿下公卿臭如何哀求他。
甚至是任由公卿臭打他骂他吼他,南方雨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吐出半个字来。
最终,公卿臭真的跪下来,嗓子都哭哑了,对他一直磕头,还说:“南方雨师,把雨收回去啊!荒芜国太子殿下公卿臭在这裏跪下求你了,收回去啊!!!”
这下子,南方雨师绝望的眼神裏,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却给了这个国家的太子殿下最大的打击。
“你知道的,收不了。”
听了,公卿臭就死死双手捶地,又将手插进自己的发间,弄乱了自己的头发,也跟着绝望地嘶吼着:“啊啊啊啊啊!!!!!”
他可是太子殿下啊,可是荒芜国的太子殿下啊。
怎么到头来,他竟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耳边还传来无数声的呼喊:“太子殿下,这雨好大,这水好深,我们要死了!快来救救我们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那有七月身孕的夫人被淹死了啊。太子殿下,我爱人没了,我孩子也没了。我家破了!”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此时此刻,公卿臭也在那么多声的呼喊中,无奈又绝望地承认了一个事实:“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干了两次了,我再也没有办法了。”
痛,这是痛,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痛到公卿臭无力地跪在地上,嘶喊:“你家破了,我家也破了,我国更是——破了!!!!”
就这样,一夜之间,沧海桑田,公卿臭和南方雨师两人这才成为了仇家。
不,都不说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太长了,淹死一个国家,淹死上百万的国人,根本就用不上一夜的时间。
这件事惊动到了帝君观。
但在此之前,最先惊动到的人是他的好知己,一样操控雨水的神官。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定是好知己搞了什么大霍乱,才会急忙地拽着大话自信仙下界。
见到的,是闪电就像灯一样,照亮了三裂区。
一个没被淹没的山丘上,一个人举着剑,居高临下的站着。
一个像等待审判的罪人一样,跪在地上,满脸绝望。
周围,是浮起来的死尸。
向来不能接受待在这么绝望环境裏的大话自信仙要走,还是北方雨师跪下祈求他,帮帮南方雨师,大话自信仙进退两难。
最终,还是大话自信仙一边哭,一边发疯尖叫,又却很负责地用柚子叶,在南方雨师身边挥来挥去。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天怜衣探究完这件事,觉得有点难以忘怀。
心中似乎有一堵墻堵住了,只得深呼吸一口,什么都没说。
阿善:“哎。”
然后,又有一个人“哎”了。
不难猜,是北方雨师。
水渊神:“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水尸们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记得生前我跟南方雨师走得很近,就误以为是我将其带进国内。”
“后来出了事,大家都怪我,恨我,才会对我恶意相向。”
“当然,我心甘情愿地接受所有的批评。”
她才是罪魁祸首,南方雨师是无辜的,但无辜的人被灭了形,罪魁祸首封了神。
真的是。
天怜衣便问:“帝君观不知其中缘由,是因为你犯错后,有真的跪下求南方雨师收雨无果?”
“还是南方雨师在帝君面前说,你心系国民,跪下求他收雨,帝君观为此感动,才封你为神的?”
水渊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天夜裏,我死后,所有百姓都成为了水尸。”
“却有一束光照下来,照到了我身上。然后,我成神了。”
当时,一开始得雨有水时,荒芜国还在高兴。
等水源足够时,大家可以肆意浪费水,可没谁预料到水带来的祸害。
最终强降雨和大水直接毫不留情地淹死了荒芜国百姓,将一直建设在干旱河床的荒芜国变成了海底国度。
大家死后查不出原因,死后化鬼生活也还在查。
当大家都认为是老天作弄他们国度时,老天还真就派神来通告寄奴封神。
将寄奴封为水渊神,一辈子留在这守住荒芜国。
因为荒芜国一直下强降雨,正式被帝君观划区域说属于禁区。
世上没生人会进来,也没人会打扰他们生活,以此为由封了寄奴的法力。
大家都在疑惑一个寄奴为什么可以封神,就问来通知的神官。
神回答说:“寄奴求雨为国为民,心系苍生本该为神,而南方雨师违反天规,降雨淹死荒芜国百姓,已受到相应的惩罚。”
“另外,荒芜国的强降雨会因南方雨师下满九百年以作惩罚。”
就此,寄奴在这裏不是神,是所有人的敌人。
大家都憎恨她送走了所有人的命,让大家都成为了水鬼水尸。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越发厌烦在水底生活的环境,更是厌烦闻臭水,就越憎恨寄奴。
最终想要将水排出去,才引来了天怜衣。
天怜衣又嘆了一声:“哎,南方雨师啊。”
你又何必这样呢?
祸生相:“原来如此,难怪这场雨越来越小了。”
此时,所有的一切都浮出水面,该轮到水渊神问他们问题了。
天怜衣大概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要是问,南方雨师回天庭后怎么样了。
天怜衣就回如实回答,说,不怎么样。
她要是问,南方雨师在哪裏,该怎么回答?
说他被灭形了?
果不其然,水渊神真的问了她其中的一个问题:“请告知我,南方雨师,他在哪?”
天怜衣:“......”
玄为夷:“......”
祸生相:“......”
阿善:“......”
北方雨师:“......”
众人都大口吸凉气。
或许,天怜衣之前跟大话自信仙在船上,提到过南方雨师被灭形一事。
她听到了,才会问这第二个问题。
这下子,天怜衣该怎么回答?
天怜衣:“......”
她随意地摆手,左看右看。
见大家都沈默,只好说:“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此话一出,让水渊神哭得更猛了。
南方雨师的事情解决完毕,他们几人也荡船离开,又站在了城墻上。
往三裂区看,发现下了九百年的雨停了。
乌云逐渐散去,阳光洒下来,水上还有很多的水尸,在惬意地晒太阳。
只有尸身成神的水渊神,会永远地被钉在墻上。
几人离开,又弄了一艘船在已经平稳的水裏游。
心情低落的北方雨师直接趴在地上,用雨师法扇遮住了脸,睡去了。
说是睡,大概是睡不着。
阿善问:“姐姐执意留下来的两件事,可否都完成了?”
天怜衣喝了一口茶,点头,又摇头,说:“一半一半。”
阿善:“如何个一半法?”
天怜衣:“还是没把握。”
这时候,玄为夷特别感谢阿善那不太聪明的样子,问了天怜衣,玄为夷一直都想问,但不能问的问题。
阿善问:“姐姐,爱一个人会很累,但爱一个跟自己差距太大的人,会更累。”
“这件事,姐姐似乎很知道的样子。那能告诉阿善,这是真的吗?”
天怜衣顿时就放下茶杯,深思了很久。
这么久裏,玄为夷比阿善更想要得到答案。
天怜衣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只是抬起手,揉揉阿善的头,很温柔地问她:“阿善心裏最想问什么?”
天怜衣都这么说了,阿善看了一眼祸生相。
就那一眼,是一件祸生以真身出现后,她第一次正式看向自己。
于是,天怜衣见他立即坐直了,很乖巧很听话的样子。
下一秒,阿善又不去看他了,反而是去看天怜衣,问:“我,很累。所以,就想问问姐姐累不累?”
她一句话,让两个男子都紧迫了起来。
祸生相听这句话后,极为难过。
她说,她累,还是很累。
天怜衣抿嘴不言:“......”
玄为夷的心像一万只蚂蚁在咬。
天怜衣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累与不累,其实我觉得,主要还是看两个人平日裏的相处方式和观念吧。”
阿善:“可差距就摆在眼前.....”
天怜衣很认真地点头:“嗯,那是。”
但天怜衣又说:“这差距是没办法的,能做的就只有包容和接受。”
“不能包容和接受的话,大概不行。”
天怜衣补充:“这不是姐姐亲生体验获得的感悟,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了。”
“主要还是以自己内心所想为主,才是最好的。”
阿善似懂非懂。
就当天怜衣以为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时,阿善却又问了她一个更详细的大难题。
阿善思考了很久,才问:“姐姐爱谢玄,爱得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