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自信仙爆出：“馆主大人，你知道吗？在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世人见过吞鸟郎真正的样貌，那就是谢玄。”
“你可能在想，吞鸟郎想去谁窗边看谁的隐私，就去看谁的隐私，谢玄的隐私，他也感兴趣，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对吗？”
天怜衣一楞，她的确很想这样说。
可大话自信仙连给她这样说的机会都没有，又继续说下去：“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谢玄十八岁那年，经常带你去追师院子裏。”
“十八岁之前，他从来不带你去，他自个也不去。十八岁之后，他再也不带你去，他也不再去。”
“你猜猜，这十八岁的谢玄发生了什么？”
天怜衣整个人的脸一下子就刷白了，衣袖下的小手冷得很。
玄为夷见她如此，本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天怜衣抢先说了：“你不过是想要告诉我，谢玄被吞鸟郎咬了，谢玄差点成为第二个吞鸟郎，谢玄差点就不再是人人敬仰、名声大噪的天下第一。”
“谢玄差点就要成为人人喊打、人人喊杀、人人放狗咬、人人一见就乱棍打死、人提人憎恨的偷窥狂小人。”
“可那又怎么样，谢玄永远是谢玄，天才第一永远是天下第一。”
听此话，玄为夷再也忍不住，但终究是忍住了。
只见他眉头未展，却尽是温柔。
大话自信仙听了，也一笑，点头，说：“对，你说的对。谢玄永远是谢玄，天下第一永远是天下第一。”
“可你别忘了，吞鸟郎不傻。他是冲着你来的，根本就不是冲着谢玄去。”
为此，天怜衣一怔，全身踉跄一退，难以置信。
甚好，玄为夷抬起自己的手，在背后稳住了她。
大话自信仙见她这样子，便继续说：“你知道，谢玄年少时人间世人就颂他。”
“可他是怎么在十八岁就彻底三界出名，引得天上地下人间都知道他，关註他吗？”
“就是因为你，谢玄为了你，差点就能把吞鸟郎杀了。但你知道他为何最终没杀死吞鸟郎吗？”
“那是因为——吞鸟郎咬了他。”
那是因为——吞鸟郎咬了他。
“被咬之后的一年裏，他都没有拿起过玄衣双剑，也没有找你舞过剑，更没有再研创什么新剑法了，对吧。”
“但在这之前，早就传闻过，在人间一界名声大噪的天下第一少年郎谢玄，要在十八、十九岁新创剑法。”
“然后的两年裏做娶你进家门的准备，二十二岁正式用那金箔大花轿风风光光娶你，让你成为天下第一的谢夫人。”
“可偏偏啊，在他十八岁这年，发生了变故，被咬了一口，要不是有修炼玄衣剑法的至上至强内力相抵抗，又有追师帮他。”
“一千年前的我，就是一千年前要得知，谢玄成为第二个吞鸟郎的你。”
“所以他知道真正的吞鸟郎长什么样，被他啃咬后的生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都知道。”
“但在他之前，吞鸟郎存在的几百年裏，吞鸟郎的真容，就只有天上的神、地下的鬼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吞鸟郎可学精了不少，能被世人一睹其容的可以说没有。”
“可你身边这个人，却能够将其说得一字不差、详细之际。天怜衣，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她该高兴吗？
谢玄十八岁那年，的确总爱带自己往追师院子裏跑，这才跟追师座下修行人观有了比较近的交集。
可谁不知道啊，追师此人不太爱让人频繁进院子裏，来打扰自己清凈的生活。
就连皇室成员也不能随意踏进的院子，谢玄和天怜衣却能无条件进入。
进入院子后，谢玄会跟追师走在一起，独自坐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裏，追师还破天荒地让天怜衣随便在院子裏乱跑，没有规矩，没有限制。
两个时辰后，谢玄和追师一同出关，进去什么样，出来就怎么样，脸色不变，人也不变。
不必等天怜衣问什么，追师就会先开口解释，这两个时辰，他们都在干了什么。
追师什么都说，还说得很清楚很详细，但偏偏就从不提谢玄被吞鸟郎咬了一口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没有任何变故地发生了一年。
一年后，谢玄在也没带她去追师的院子，他也不去了。
时隔千年之久，这件事要不是又被大话自信仙给提出，她都要忘记了。
可谁知，天怜衣连去看玄为夷、去跟他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却能一口咬定：“他不是。”
大话自信仙直接爆发，指着玄为夷说：“玄为夷就是谢玄！你口中一口一个玄为夷，一口一个哥哥的他，就是一千年前的天下第一少年郎谢玄！！”
瞬间，天怜衣一怒之下，大声否认：“他不是！！！！”
天怜衣一声吼，让整个世郎庙顿然安静。
天怜衣试着缓和一下情绪，很平静很平静地说：“谢玄永远是谢玄，他不是任何人。除非他就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是谢玄，他就是谢玄，我才信。”
“要不然别人说的都是指鹿为马，说的都是屁话，都不管用！”
玄为夷：“......”
大话自信仙：“......”
大话自信仙也说：“我这么揭穿他，我有错吗？”
“你不是天天想着谢玄，天天要嫁给他吗？现在，现在我给你指出来了，告诉你谁是谢玄了，你为什么又要欺骗自己？”
“你明明知道他玄为夷就是谢玄！”
其实，对天怜衣来说，每每在这种时候，每次提到谢玄，都像一把涂了甜糖的剑，一剑又一剑地捅死她：“不，我不知道，我这个当事人不知道。”
听了，大话自信仙再提醒天怜衣最后一次：“馆主大人，难道你就没发现，玄为夷这个名字有玄外之音吗？”
玄为夷。
玄唯一？
玄为衣？
她疯狂摇头，将脸撇去一边的那瞬间，一滴泪竟就这样滑下来，还是那句话：“不，我不知道，我这个当事人不知道。”
实不相瞒，那滴泪，砸到了玄为夷心裏去。
他真想抬起手来，当场就承认。
对她说，大话自信仙说的对，玄为夷就是谢玄，谢玄就是玄为夷，我就是谢玄。
但他不能，还不能。
都这样了，见天怜衣如此固执，大话自信仙也不多说什么了：“好，我知道了。玄为夷是玄为夷，谢玄是谢玄。”
大话自信仙这么说后，她才撇过头来，说：“下次再说别人是谢玄，我提剑追你！追死你！！”
大话自信仙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了。
他现在是没说，不代表他一个礼拜后不说。
毕竟现在的世人，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世人了。
对神的庇护，对神的爱，对神的敬仰，对神的忠诚，已经比不上一千年前世人的虔诚。
才会在一个礼拜后，当地最有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锤子，敲向了赔世郎的神像。
即后，绝望坡一带，保留有关于赔世郎一千年的三千宫观，在几夜之间，被各个地方的世人推倒，砸烂。
大话自信仙一听闻，跑得比谁都快。
手上的柚子叶一换再换，可一换新的就立马枯萎，一换新的就立马枯萎。
也是没救了。
更没救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边跑边哭，边哭边流鼻涕，边流鼻涕边大声喊不要砸。
以至于当咸鼻涕进到嘴裏，他也管不住。
跑得四仰八叉，跑得如村裏追吞鸟郎时的土狗。
大话自信仙：“不要砸，不要砸！！！”
“我的上天啊，尊贵的世人们，我求求你们了，不要砸，不要砸，不要砸啊啊啊。那可是我的命，是我的命啊啊啊。”
他是第一个叫世人为‘尊贵的世人’啊。
第一人啊。
“我就靠这点信仰活着，我就靠这点精神支柱活着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上天啊，尊贵的世人们啊。”
他还可是神啊，一个经历了旧天庭制度，一起参改新天庭变革的旧神啊。
竟然跪下来，跪在这些忙碌到汗流浃背的世人们，哀求她们不要砸，哀求她们不要砸。
只见大话自信仙跪在地上，哭得双眼通红，全身颤抖，哽咽地说：“我的上天啊，尊贵的世人们，不要砸，不要砸，不要砸了。我求你们了。”
“那可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就靠这点信仰活着了。”
“尊贵的世人，就连你们，就连通情达理的你们，就连充满温暖如春的你们，也要杀了我吗？也要杀了我吗？也要杀了我吗？”
可谁会听大话自信仙的哀求？
大家伙都在忙碌地用粗绳子绑住赔世郎的神像，然后用力高歌大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垮了，第一尊神像垮了。
完了。
大话自信仙完了。
天怜衣见到这，也能嘆息。
还能怎么办呢，大话自信仙作为天上神官，世人对自己的神像要砸要骂要打要辱要推翻，自己根本就不能阻止啊。
一旦阻止了，就是违反天庭规矩，是要收到很严重的惩罚。
天怜衣蹲下来，安慰大话自信仙，还给他擦去了眼泪。
可悲伤的人，眼泪是擦不完的。
她依然听见大话自信仙无力地说：“那可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就靠这点信仰活着了。我快要活不下去了，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啊啊啊啊啊。”
“那可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就靠这点信仰活着了。”
“世人杀我，世人杀我，尊贵的世人也杀我，只杀我，也只杀我。”
他说得特别绝望，在他的眼裏没有一点光了，再也没有了。
为此，玄为夷趁机问了一个在喝水的大汉子：“兄弟，这世郎庙不是供得好好的吗？为何一下子突然就想砸了，想推翻了？”
大汉先是擦去他的汗水，才用粗旷的嗓子说：“是这样的。这个赔世郎神，原本是很受当地人供奉和敬仰的。”
“但吃了我们的香火，得了我们的信仰，就得为我们着着想，庇护一下我们吧？”
“我们呢，也不贪婪，也不奢望过多，毕竟知道‘取之有道’这个道理。”
“就拿这阵子吞鸟郎频繁出现的事情来说，大家来上香的次数越来越多，心裏也越来越虔诚，不就是想让世郎神保护一下我们，让我们不再受吞鸟郎这个偷窥狂徒小人折磨就好了。”
“可偏偏，没来求的时候还好，吞鸟郎来的还不那么频繁，也就一夜一次。”
“可是，我们越来求这位世郎神，吞鸟郎来的次数就越多越频繁，夜裏来了四五六回还不够，窗户边的乌鸦残余羽毛，都快能赶得上一整只乌鸦了，能不恐怖吗？”
“所以啊，大家才决定砸了这世郎庙，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要真是能好一点，那就真如那些高人所说，这个赔世郎就是跟吞鸟郎有勾结，专门来害世人的。”
“这种害人不浅的神，可不能留，更不能供奉，给予他信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可大话自信仙是怎么都不信的：“你胡吹！你胡扯！你说谎！你放屁！你血口喷神！！！”
大话自信仙话一出，立即就惹怒了大汉，但有玄为夷在一边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大汉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此时，玄为夷又问：“那如果是冤枉了这赔世郎，砸冤了世郎庙，后期，你们可又会重新建好？又是否会继续选择性地朝拜他、供奉他、信仰他，相信他？”
大汉：“哎呀，这当然会啦。毕竟要真是砸冤了一座神庙，冤枉了神官，惹得神官大发雷霆，降罪下来，三年五载不下雨之类的。”
“对我们可不好，太不好了。”
听来，还是有希望的。
玄为夷点头，说：“多谢了。”
大汉：“没事没事。”
玄为夷见大汉又去砸神像了，才来大话自信仙和天怜衣身边，说：“都听到了吧，该起来了。”
“以及在这跪着哭爹喊娘的，还不如找出事情的真相。”
“到时候，你的心爱之人，不仅又可以有新房子住了，还能重新获得世人更加敬仰，更加信任的供奉，可谓是因祸得福。”
听了，大话自信仙刚起来，就看见一大帮人又拉倒了一个新神像。
不仅如此，还用大锤给敲下去。
为此，玄为夷只是站在远处不动，还仔细观察这一切的动作。
只见大话自信仙冲了过去，一下子躺着抱住了那高大的神像，让世人们难以下锤，生怕砸到他。
大话自信仙哭喊哀求：“尊贵的世人们啊，这是最后一尊世郎神像了，留一个，留一个完整的神像给我吧。”
“我是他的信徒，我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我是他这世上最忠诚的信徒了。”
“我这个奄奄一息的绝望人，就全靠以他为精神支柱活着了，我把毕生所有的精神寄托都放在世郎神上了啊。”
“尊贵的世人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死我了。”
大话自信仙闹事这一件，已经传遍了这一带。
导致这一带最有威望的老人来了，摸摸大话自信脸的头，说：“孩子，这神像不砸不行啊。要砸，就要砸个精光，砸个碎，才算好哇。”
大话自信仙摇头：“不，我不要，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世人杀我，无法接受世人只杀我。更无法接受，世人杀我信仰的神。”
“我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我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我想护住他，我想护住我的神，我唯一的神。”
他卑微到连自己是神的身份都忘记了，一口一个“他是我的神，我是他唯一的最忠诚的信徒”。
老人见他怎么都劝不动，只好让几个大汉抱走了大话自仙，对他说：“可是，要砸的神像，就要砸个精光。”
砸个精光？！！
不！！！
可是，不又能如何呢？
他还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汉们下的每一锤，都死锤在自己的心臟上。
然后见所有人将神像头部集中在一个地方，准备做法销毁。
他在哭、在心急、在焦虑、在害怕。
玄为夷却好像在等什么答案。
这个答案等得并不久，一个大汉将锤子砸在世郎神像头上后，他就笑了。
果不其然，神内神，神内真神。
那一层包围在外面的神壳被砸出，被包裹在世郎神像内部的真神，就显出真容了。
——好巧不巧的，正好就是大话自信仙。
所以，这绝望坡一带的三千宫观，不，三千零七座宫观，都是大话自信仙的。
只是他把自己的宫观、福地、信仰、香火、功德、世人，全全部部都奉献给自己的神，自己唯一信仰的神。
留下七座，是妻座。
看吶，他爱得满满当当，爱得小心翼翼，还爱得神神秘秘。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能够将一份真正的爱、虔诚的爱、纯真的爱、神神秘秘的爱，藏在自己的宫观裏，大大方方地全部送出去。
一送，就是一千几百年。
可是，到头来，却落了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