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为夷在她头顶上一直道歉,一直道歉。
可她越是听他道歉,听他这么颤抖、这么慌乱、这么愧疚地道歉个不停,她就哭得越猛。
原本,原本她只是想哭两声的。
现在好了,眼泪收不住了,彻底收不住了。
她哽咽地说:“你不必道歉的,是我,是我自己没控制住。”
可玄为夷是这么说的:“不知为何,看见你哭,我下意识就想给你道歉。”
天怜衣一听,好像就哭得更猛了。
等天怜衣缓和好情绪,玄为夷便放开她,又独自一人去一边站着了。
天怜衣擦去自己剩余的眼泪,然后拍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就蹲下来看被人厄剑刺死在地上的厄运鸟。
天怜衣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它。”
玄为夷听,问:“怎么了?”
天怜衣说得有气无力,声音超级小:“我成亲那天,也有一只这么大的厄运鸟,冲过金箔大花轿帘子进来,要咬死我。”
顿顿,天怜衣又说:“不,不只一只。”
“金箔大花轿外都是这么大的厄运鸟,它们叫声很大,很吵,用尖尖长长的嘴啄金箔大花轿。”
“好像,好像后来,很多厄运鸟都蜂拥而入。”
这些记忆,都是很模糊的。
但经过她大概粗略地描述,都可以想象到那是一场多么恐怖又不幸的遭遇。
玄为夷的眼眸一沈再沈,沈得不能再沈,他又向天怜衣道歉了:“对不起。”
天怜衣站起来,突如其来猛站,只觉得眼花缭乱,一时没站稳脚跟,整个人晃跌。
玄为夷一步大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稳住了她。
天怜衣看清后,见玄为夷如此,便向他一笑,说:“谢谢你,哥哥。”
玄为夷也一笑,摇头,还放开了天怜衣,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天怜衣也摸摸自己的手腕,说:“看来,我还不能回三界通馆。”
玄为夷听,脸色微变,问:“为何?”
天怜衣看向地上的厄运鸟,直白地说:“想谢玄了,太想他了。”
玄为夷心一颤,眼眸深处泛起波澜。
听见天怜衣还说:“一直都很想他。”
“也不知道他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裏,有没有像我这么想他的这么想我。”
玄为夷:“......”
玄为夷点头,就当是回答她了。
玄为夷又问:“这么想谢玄吗?”
天怜衣顿顿,笑了:“是啊。”
玄为夷沈默一下,说了一道很轻的话:“他快回来了,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
天怜衣楞楞,以往玄为夷说什么很小声的话,她都听得朦胧不清。
可这次,每一个字,每一个读音,她竟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怜衣震惊地看向玄为夷,走向他,难以置信地问:哥哥说的是......是真的吗?”
玄为夷却又又又沈默。
以至于天怜衣又问他第二遍:“哥哥说的是......是真的吗?”
玄为夷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谎:“我什么都没说啊。”
天怜衣不信,摇头,说:“不,我听见了。哥哥说了,哥哥明明说了。”
玄为夷挑眉,问她:“我说了什么?”
天怜衣不犹豫地说出来:“你说,谢玄快回来了,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了。我听得一清二楚,一清二楚。”
玄为夷:“......”
玄为夷:“你听错了。我真的没有说什么。”
天怜衣却直接抓住他的手臂,也不敢抓紧,也不敢抓松。
生怕他下一秒就挣开,像一条鱼儿一样溜走了。
天怜衣坚信:“我没有听错什么,哥哥就是那么说的。”
“哥哥知道谢玄在哪,知道他还在忙什么,还知道他为何迟迟不回来找我,对不对?”
“对不对?对不对?哥哥,你说对不对?是不是?”
她问得很卑微,眼裏充满了期待和泪光。
玄为夷:“......”
玄为夷:“不对,不是。关于谢玄,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怜衣楞楞,张开口,还想说点什么,但又合上,沈默了。
就连紧抓玄为夷手臂的小手,也一并松开。
然后,也苦笑了一下,说:“当下还是先管管大话自信仙和赔世郎的事情。”
“谢玄......算了吧。他忙他的,我做我的,都完成了,总会有闲下来的那天。”
可惜了,往后的一段时间裏,赔世郎都没有再出现。
前来的厄运鸟却一晚比一晚多,世人开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有的世人,会被突如其来的厄运鸟戳瞎眼睛。
又因为带有厄运,乌鸦嘴又有毒性。
一戳,不仅眼球爆了,毒性向四周扩散,可见脸上的溃烂。
有的世人,会被厄运鸟飞到床上,飞到身边大叫不停。
仿佛它每叫一声,厄运就多来一件。
这让世人惊恐万状,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葬送了性命。
还有的世人更加倒霉,一团黑的厄运鸟全部对一个人蜂拥而至。
用自己尖尖硬硬的嘴,一点一点地生吃世人。
等到天怜衣三人赶到时,那些世人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无法再辨别男女。
看到这等场面,天怜衣全身发冷,双手颤抖,脸色苍白。
天怜衣喃喃:“一千年前,我不会就是这样死在金箔大花轿的吧?”
要真如此,那......那也太,顿时,她就扶额。
王一笑一听,立即就说“呸呸呸呸”。
还用柚子叶在天怜衣身边挥来挥去,说:“晦气去,自信来。晦气去,自信来。晦气去,自信来。”
须臾,天怜衣却抓住了王一笑的柚子叶,眼眸中是看不透的神情。
淡淡地说:“你也不易,就别转走我的不开心了。”
王一笑:“......”
王一笑:“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太好。”
天怜衣苍白一笑,故作无所谓地说:“那都是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再好,再不好,都没什么了。”
没过一会,只见天怜衣又开始皱眉,眼裏有一股浓郁的失意和悲伤洩出。
一边超度被厄运鸟啃死的世人,一边在说:“只不过,我一千年前都死得这么惨了。想来,谢玄定是比我还惨。”
玄为夷在一边滴血个不停,眼眸低垂,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知是天本来就太黑,还是厄运鸟数量太多,让整片天空都看得比以往的每一个夜裏都黑许多。
不必仔细看,都能在黑夜的半空中、树上、尸体上站有厄运鸟。
还有的厄运鸟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从而在空中飞来飞去。
那些厄运鸟放肆无比,胆大包天。
世人禁闭门窗,它们都能像啄木鸟那样用嘴戳破,然后飞进去。
于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妇女与孩子的尖叫声。
闻言,天怜衣立即站起来,用法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蜡烛忽明忽暗忽灭,破败的窗户影子上,只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抱住了两个世人。
忽然,专属修炼《玄衣剑谱》得来的剑气从裏杀到外,好几只厄运鸟被天怜衣一剑杀死。
撞到了窗户上又掉落,吓到了在外面盯着看的王一笑。
王一笑立即用柚子叶遮住了自己的双眼,看向一边丝毫不动,满脸担忧却从不出手的玄为夷。
王一笑不出手,是因为他法力本就弱,宫观又刚被毁,杀不死厄运鸟。
玄为夷法力高强,又有人厄剑在身,轻轻一出手,就可以扫平这附近的厄运鸟,不让天怜衣那么累,可他为何不出手?
一好奇,便问:“玄为夷,不出手替你家馆主大人分担分担???”
玄为夷刚想开口,谁知,从门内走出三个人,天怜衣清冷的声音传来:“不必了。”
等看清天怜衣时,她一手抱着很小的姑娘,一手持着玄衣双剑走出来,身边还站有一个妇女。
她紧紧地抱住小姑娘,见她哭了,还抬手来摸摸她的脸。
一脸心疼地呵护安慰她:“乖乖乖,不哭不哭不哭。”
这一幕,让王一笑感嘆:“要是一千年前,馆主大人成功嫁给天下第一少年郎谢玄,他们的孩子应该也很大了吧。”
玄为夷一笑,说:“嗯。”
天怜衣来到他们身边,问他们在谈什么。
王一笑和玄为夷很有默契地一个看向左,一个看向右。
说:“没什么。”
天怜衣本想将小姑娘给大话自信抱的,但奈何他一千八百年没抱过了。
手生,实在是手生,不会抱。
奈何之下,天怜衣走向玄为夷。
打算将孩子给他抱,但他身上又滴血。
孩子的亲生母亲又被吓得不轻,暂时无法抱住孩子。
天怜衣还是硬着头皮,让王一笑进屋拿一张小孩子的裹布出来。
裹在孩子身上,然后将孩子塞到玄为夷手上去。
这样,就算玄为夷的血还是会染红,也不会染到小孩子去。
天怜衣笑了:“多谢哥哥了。”
玄为夷也一笑,说:“不必客气。”
反正以后也要抱的,现在就当练习一下。
他心想。
天怜衣给王一笑使眼色,然后王一笑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似的来到那位亲生母亲身后。
柚子叶轻轻敲下去,她就睡过去了。
只见天怜衣施展法力,数秒后,剑雨从天而降,刺死了无数只厄运鸟。
有的厄运鸟还想逃,可终极是逃不过从天庭调动来的灵剑,统统被刺死。
掉落下来,血迹斑斑。
此过程中,玄为夷竟然还能伸出一只手来,为天怜衣撑了伞。
伞上突然重重一砸,只见有一只厄运鸟从伞上滚下,掉落到两人脚下。
玄为夷稍微瞇眼,一脚将其踢飞。
天怜衣看向玄为夷,说:“哥哥,给我抱吧。”
玄为夷点头,弯腰将孩子转交到天怜衣手上去。
只见她一手紧抱,一手还仔细轻轻拍拍哄她,生怕孩子哭。
玄为夷一见,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看天怜衣了。
一看,就再也挪不动眼。
一看,爱意就会藏不住。
一看,就想永远黏着她。
一炷香后,地上被刺死的厄运鸟,每只身上刺有一把灵剑。
王一笑一瞧,问:“馆主大人,这剑,你不会是从武神殿......”
拿来的吧????
天怜衣毫不遮掩:“是啊,全是公卿臭的。”
谁叫他跟自己打赌输了呢?
天怜衣又一笑,说:“天庭所有神官手裏,就他殿裏收藏的灵剑最多了。不用他的,太可惜。”
王一笑:“天庭第一真武神在殿裏休息,一瞬间看见自己的灵剑全部飞出武德殿,他会气死的吧。”
天怜衣:“以他的性子来说,大概是会的。但比起被我提剑去质问他,还不如乖乖忍受这个气好。”
果真如他们说言的那般,当公卿臭正在沈迷于自己的灵剑时。
“嗖嗖嗖”几声,藏剑阁裏的灵剑全部飞出去,向人间刺去。
当时,他被气得跺脚!
天怜衣看向被王一笑敲昏睡过去的妇女,很担心地问她:“大话自信仙,你没有下手很重吧?”
让王一笑敲晕她,不过是不太想让她看见这么世人不太可能做到的一幕幕罢了。
现在结束了,她该醒了。
毕竟,孩子要哭了。
等到那孩子哭时,天怜衣正慌乱。
毕竟没有当过母亲,在料理孩子方面,也不是个能手。
好在,孩子的母亲醒来,把孩子抱走了。
今夜的忙碌,本以为可以结束了。
谁知,一束神光照在他们面前。
王一笑:“不会是公卿臭来了吧?”
天怜衣:“应该是他。”
就是他。
他来了。
他就是看天怜衣一下子挪走自己所有的灵剑,都用到什么地方去。
现在看见了,每一把剑都运用到最妙之处。
长剑降下时,刺中地面,有的歪,有的直,有的平躺,有的斜,但每一把剑上都刺有一只乌鸦。
王一笑主动招手:“你好啊,天庭第一真武神。”
公卿臭抬手握拳,抵住双唇,故作咳嗽两声,才说:“你好,大话自信仙。”
他跟天怜衣对视一眼,想起两人的恩怨,不适应地将视线转到一边去。
倒是天怜衣先开口:“今夜,多谢天庭第一真武神的灵剑了。”
“以后,这些长剑除荒芜国太子殿下本尊外,不会再有其他人调得动。”
她这么说,无非就是在告诉他。
今夜过后,她不会再用他的灵剑了,一把都不会再用。
公卿臭张开口,才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最终,他只是淡淡点头,不再做声。
天怜衣替他收回所有灵剑,全部归还给公卿臭。
然后就牵着玄为夷的手,对王一笑说:“走了。”
王一笑点点头,也跟在了天怜衣身后。
两人在这附近逛了一圈,发现很多世人因为害怕都躲在家中不肯出来,这也好。
只是有一家很奇怪,明明知道危险。
却还是大开门,在门上挂好了红布和喜字,还点了红灯笼。
天怜衣:“这是干什么?”
玄为夷说:“刚到绝望坡那会,一位婆婆说过,不久后村裏有一个姑娘要嫁人。”
“想来,应该是这家嫁闺女了。”
“三天后又是超好吉日,两人的成亲之日定是在那天。”
王一笑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灾祸,降临到这对新人身上。
于是猜测问:“这对新人,会不会跟你和谢玄一样???”
天怜衣看向王一笑:“......”
玄为夷:“......”
王一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赶忙用柚子叶捂住嘴。
说:“呸呸呸呸,我乱说的,我乱说的。”
实际上,天怜衣和玄为夷也是这么想的。
突然间,那家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叫声,好像是新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