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怜衣说:“我亲眼见赔世郎把国师大人经常拿在手上的莲花折断了,又把国师大人经常躺睡的小舟给弄沈进荷花池裏。”
“她在的日子,把国师大人的院子弄得鸡飞狗跳,无一能幸免。”
“整日在国师大人耳边说来说去,还各种手势同行,脸上的表情是丰富多彩又可爱。”
追师也从不敷衍她,两人这样有来有往几百年,即使不见面,不说话,关系也不会变淡。
赔世郎每次来到理想国,都会抱住追师,深深闻闻追师身上的莲花香气。
有时感冒了,一吸,离得近,还将鼻涕蹭到追师刚换的衣裳上。
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鼻涕说,它也想你了。”
这么听来,王一笑若是和赔世郎成了。
那日后,某人大概会天天被从床上踢下去。
天怜衣只是偶尔提起追师和赔世郎的事情,然后问:“你知道玄为夷去哪裏了吗?”
王一笑:“我也刚醒来好不好?”
天怜衣:“好的。”
话毕,她将玄为夷的外衣折好,刚要出去,就看见玄为夷一身血淋淋地进来了。
先是一惊,然后很自然地将衣裳递给他。
在玄为夷伸手接过时,还直接在外衣遮掩下牵住他的手。
问他:“去哪了?”
玄为夷如实回答:“小小家。”
天怜衣便问:“如何了?”
玄为夷面上有些沈重,说:“小小跟你一样,耳边总是听见乌鸦声。但我仔细搜查附近,也没见一只。”
这件事,天怜衣算得上是很有经验了,说:“那没事,等她出嫁时才去都还来得及。”
谁知,玄为夷却告诉她:“她记错日子了。她是今天晚上两点钟出门。”
天怜衣一听:“什么?”
今天晚上凌晨两点出门???
那就意味着,今晚就得去她家准备咯?
天怜衣顿时就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嘆息一声:“哎。”
玄为夷穿上了自己的外衣,三人才一起赶回小小家。
到时,见小小已经像失去灵魂般,坐在了她阿爹死去的梳妆臺上。
拿着阿爹拿过的梳子,对着镜子裏面就照啊照,梳来梳去。
嘴裏还念叨着什么“一梳梳到尾......”
王一笑低沈地说:“这么诡异???”
天怜衣上前点住小小的穴道,让她再也动不了。
摇头说:“看来想要争对我的人,是势在必得啊。”
这招都用上了。
天怜衣让王一笑将小小缓慢地挪到一边,但让他无意间瞥去梳妆臺上的镜子时——他发现一个秘密。
天怜衣以为是他太沈迷于自己帅气的容貌。
果然,他还真就说了:“听说,喜不喜欢一个人,看第一眼就知道了。你们认同这个说法吗?”
王一笑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天怜衣和玄为夷一同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认同。”
王一笑一笑,露出八颗牙齿,说:“难怪我照镜子,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爱上我自己。”
天怜衣:“......”
玄为夷:“......”
不过,王一笑解释了,说:“我说的可不是从这面镜子反覆爱上我的哦,因为这面镜子,就算我这帅气无人能比的脸照在镜子裏了,也不是我的脸。”
天怜衣周围,很不安地问:“不会是我的吧?”
王一笑点头,说:“还真就是你的。”
天怜衣的脸立即垮下来,等到王一笑挪开小小后,她一步一步地来到镜子面前。
她看见了。
脸色越来越差。
只是,她看见的,跟王一笑看见的截然不同。
王一笑看到的是她,但她看见的是一个新郎,被活生生钉进棺材裏。
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就有一双手将她拉开,让她不去看那面镜子。
天怜衣根本没缓过神来,傻楞几秒。
等到王一笑问她怎么了,看见了什么时,她摇头,说:“没看见什么。”
王一笑也不是个没眼力见之人,天怜衣不想说,他也没必要再问下去。
只是说:“馆主大人,你小心一点,凌晨两点很快就来了。”
“嗯。”
在小小家中度过几个时辰,在闲时,王一笑还伸手摸摸天怜衣衣袖上的精致纹路:“这些绣花摸起来硬硬的,很有质感,怎么绣的?回头给世郎也做一件。”
天怜衣也摸摸,说:“这是母亲绣的。”
“母亲心灵手巧,很爱异国少数民族风情的文化。又正愁没有精美绝伦的图案灵感,于是她出去采了点风。”
“在一个有山有水有美女的少数民族村寨裏,见到了出嫁新娘嫁衣上绣得特别精致,一问才知道,那叫马尾绣。”
“于是,她特意在那裏留了三月,跟村寨裏的老一辈们学学马尾绣。”
“回来后,又手绘了一些采风灵感上的图案,才一针一线地绣上。”
马尾绣的制作过程非常覆杂,耗时又比较长。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开始做的喜服。
王一笑:“每一针一线都是马尾绣吗?”
天怜衣点头,说:“对,都是。”
天怜衣这套喜服,从远观都知道布料是最高等货。
喜服上的每一处绣花,都代表了不同的好寓意。
且又都是用马尾绣制成,其图案颜色鲜明,栩栩如生,很有质感。
尽显贵气、漂亮、奢华。
王一笑又问:“如果在市场上售卖,会不会很贵???”
天怜衣:“超级贵。而且这套喜服,谢玄出了不少钱。”
谢玄送来的钱,多出原本的彩礼钱百万。
而多出的那一份,相当于是替天怜衣买下一套华丽奢靡贵气的喜服让她穿。
所以她这么说,也没什么错。
王一笑听到这,立即就放下手,还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说:“谢玄真有钱啊。”
“一件喜服百万,一辆金箔大花轿花费九年时间,镀金万两,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
天怜衣一笑,突然她就笑不了了。
只因,王一笑又说:“馆主大人,你把谢玄让给我吧。突然间,我觉得,我爱上谢玄了。”
天怜衣因为自己听错了:“啊??????”
玄为夷也皱眉。
“我开玩笑的。”王一笑还说,“很难以想象啊,馆主大人。”
“谢玄那么有钱,但你看看你那三界通馆楼破成什么样子。都扛不住我的自信,我轻轻一震,它就跨了。”
天怜衣有点不好意思了:“呃......这个,原本不怎么破的。后来,你也知道的,苦丧水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
在裏面打过一架,又来不及怎么维修,就那样了。
王一笑一听,还真觉得不太好意思:“那我,等我忙后,给你修修。”
天怜衣立马点头,说:“嗯,我正有此意。”
王一笑:“......我只是说说客气话而已。”
听了,天怜衣笑了。
说来说去,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这次来的花轿很简朴,天怜衣正要将盖头盖上。
谁知,玄为夷已经拿过,亲自给她盖上了,还说:“註意安全,我时刻都在你身边的。”
天怜衣笑笑,点头了:“好。”
盖头下,只见玄为夷那双冷白没有生气的手伸向自己。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又轻轻地放在了玄为夷手掌心上。
他紧紧地牵住她,将她送上了花轿,又帮她放下帘子。
这一切,她知道,她都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玄为夷还叫来了另一辆花轿,示意让王一笑搀扶小小上花轿。
即后,两辆花轿朝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花轿右侧,走得有力,这辆大花轿很窄,隔离又不好,想起他还有伤,便问:“哥哥,要不我伸出手牵你吧?”
谁知,玄为夷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瞬间就消失不见,说:“不必了。”
玄为夷的拒绝,让已经抬起的手又放下,花轿内传来只一道失落的声音:“好的。”
没过多久,天怜衣又问:“你知道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走吗?”
玄为夷眼眸中有点深沈,说:“绝望坡。”
一听,让天怜衣也捏紧了自己的喜服,花轿外又传来一声:“我会护好你的。我一直在的。”
天怜衣点头,轻声细语地说:“我相信你。”
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担忧与不可说的烦躁。
想冷静,但终归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镜子裏被钉进棺材裏的新郎。
突然间,她手一冷。
刚想要动动,就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好像被谁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就像是戏弄她。
花轿外,玄为夷的脚步声还能听见,便提心吊胆地问:“方才,是哥哥吗?”
花轿外的脚步声依旧,玄为夷的声音却没有了。
天怜衣只好又问一声:“方才,是哥哥拍的吗?”
没人回覆她。
奇怪,玄为夷还在的,为何却不回答她呢?
难道这一路上,是有了什么禁忌吗?
还有,这一次,她为什么没有听见乌鸦声?
想想,她吞了吞口水。
然后抬起手,到半空中却又放下。
又抬起,又放下,反反覆覆好几次。
最终,她终于选择大胆一次。
果断地掀开了红盖头,然后一点一点地掀开了右边的轿帘。
所见的,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甚至是倒到一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更不敢让外面的人,发现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是,是,是吞鸟郎,真正的吞鸟郎。
就在刚刚,她掀开轿帘的一小缝隙看。
吞鸟郎并没有像赔世郎那样,带个长黑斗篷,将自己完全遮掩起来。
他的长相就如同玄为夷说的那般——人高马大,人丑如牛,浑身腐烂化脓生虫,走一步,地上就湿一步。
所到之处,空气都会弥散一股浓郁的腐烂味,地上是湿脚印,还会看见有许多只虫掉下来,在地上爬。
更严重的是,他身上已经腐烂到哪种程度?
是那种可以清晰看见他腐水的脸上,有生虫在爬在啃在掉下来的程度。
不仅如此,他还拿起一只厄运鸟,连鸟带毛,直接生咬生啃生吞。
这一系列的动作进行时,脸上的生虫就会掉下来。
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掉在身上,有的则是掉在了厄运鸟上,被吞鸟郎一大口咬进去。
天怜衣连气都不敢大喘一下。
再怎么说,这吞鸟郎最低都有一千八百年的寿命,修为定是不低。
索性,天怜衣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正了身子,看吞鸟郎会将她带去哪。
与此同时,玄为夷又去哪,竟然能走得一声不响,走得悄无声息。
想来想去,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突然狂跳。
只因她终于听见了乌鸦声,跟一千年前自己坐在金箔大花轿上,听到的叫声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耳边还传来了吞鸟郎不清晰地说话声:“我一直在看着你。”
天怜衣心一震,没敢出声。
或许,吞鸟郎早就知道天怜衣发现了自己的事实,索性就直接说下去:“天怜衣,我一直在看着你。”
天怜衣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便硬着头皮,故作无所畏惧地回答:“什么声音?”
花轿外是吞鸟郎的轻笑声。
然后,又听见了一道具有宣告戏弄般的声音传来。
说:“一千年前,我就看着你。一千年后,我还看着你。其实,这一千年来,我都在看着你。”
天怜衣明知故问地问:“你,你是谁?”
吞鸟郎一笑:“吞鸟郎。”
他竟然能说出来,没有一丝提防地说出来。
天怜衣捏紧了自己的双手,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吞鸟郎突然就笑了。
笑得很疯癫,很抓狂,有一股把玩意味:“看你和谢玄啊。”
“我在人间逛了一千八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道侣没见过。”
“但我发现,你和谢玄好有意思啊。”
刚说完,就听见他咬碎骨头的声音。
吞鸟郎又说:“我以为谢玄此人天下第一,会是永远的神话。就想看看,他会钟意你到哪种地步。”
“但说实话,谢玄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钟意你。”
吞鸟郎告诉她一个从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这一千几百年来,做过很多有趣的事情,尝试了很多别人都不敢尝试的玩法。”
“刺激,快乐,令我疯狂发癫。”
“但一千年前,我意外在一座高山上看见了你和谢玄的身影。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还买了一半的破书,对吧?”
所以在那座高山上,她到底遇见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那时就盯上了他们???
天怜衣问他:“你想告诉我什么?”
吞鸟郎顿顿,又随手抓住一只厄运鸟就往嘴裏吞。
擦擦自己的嘴,才说:“想告诉你什么?”
“无非就是想告诉你,这一千年来,谢玄一直都在看着你,却又心甘情愿地跟你错过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他就这样站在你身后,看了你一千年,跟你错过了一千年。”
“而我,就站在谢玄身后看你们俩,相逢,又错过,再相逢,还错过。”
天怜衣心有点堵。
听吞鸟郎的语气裏,是作为一个不相干的千年旁观者,来告诉她的感悟:“谢玄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