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么对她的?
病梅:“你成为大人物了,从一个被国人喊怪人,又被尊称为高道德太子殿下了,你又回到了那个受尽国人重视与爱戴的日子。”
“于是,你打着爱我的旗子,骗还有一定神力的君子国人,在这片森林裏对我的军队进行屠杀!”
“——而你,你本尊就更优秀了。”
“来到我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鬼头国,一语不发的就将祸剑横捅在我脖子上,夺走了我才二十几岁的生命!”
可笑的是,他是真打着爱的旗号来的。
他说要亲自为阿善报仇雪恨,却亲手杀死了阿善。
杀死阿善后,却又问病梅,是不是把阿善抓回去了???
“你说你爱我,你说你最爱阿善。可你的爱,竟然是这样的令人厌恶!”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鬼头国等你,等你终有一天真的成为大人物了,你回来找我,告诉我,你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当你出现在鬼头国中央,出现在我视野裏时,我有多激动,有多想告诉你一声,我还在为你守身如玉,我还在为你一人等待。”
“可你呢?爱让你拥有一切,让你变得强大,同时却也让你......”
“你真的,你说你爱我,你很爱我,可你连我基本是怎么样的,我大概长什么样,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我说话语气中带点哪国的口音,你都无法分辨出来。”
“——你就一剑捅死我。”
他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
被捅死后的很多个日夜裏,她经常一个人哭泪悲怆地出现在断头岭人头血林裏徘徊不停。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啊,走啊。
手上摸着脖子上的祸剑,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树上的军队战士。
又问自己:“为什么啊,他不是很爱我吗?很爱我,为什么还能一见到我,就一语不发地用剑捅死我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每次一想,她就很想哭。
想哭,她就忍不住哭。
那时,在她无法释怀的很多年裏。
每夜的断头岭人头血林,都能看见她在徘徊的身影,听见她为爱哭泣的声音。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却遇见了天怜衣。
天怜衣惨兮兮的,却还是向她伸出了手,对她说:“如果这个世界不温柔,可以让我试着做你的世界吗?”
在那么一瞬间,她心颤抖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来,跟她回了三界通馆。
实不相瞒,跟天怜衣在一起的日子裏,她是真心喊天怜衣姐姐的。
因为天怜衣对她是真的好,自己都没戴多少首饰,却总是在解决案件回来时,给她买很多漂亮的衣裳和首饰。
几乎是把好的都捧到她面前,送给她了。
可是,偏偏,或许,没有办法,只能是那样。
此时,祸生相得知了最后的真相,顿时就崩溃,无法接受。
问她:“那你为何......为何不肯告诉我真名?我当时看不见,我根本就看不见你的脸。”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也在心裏暗暗想过,我想摸你的脸,大概想象你长什么样。”
“可我一点都不想成为那样随意碰姑娘的人,所以我就想,我就警惕自己,我一定不能轻易碰我最喜欢的姑娘。”
所以,他从未碰过阿善。
就连阿善给他拔剑,照顾他时,他都很提防,很刻意地跟她保持距离。
阿善想让他记住自己,于是牵住他的手,想往自己脸上贴时,他立马就抽掉了。
还慌乱地说:“不,不能这样。这对你不好,这是不尊重你的行为,我千万不能这么做。”
看吶,他还是这种人。
祸生相又哭着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叫病梅的事实,我只知道你是阿善。”
“我第一次听见你真名,万万没想到,是你被人强行抢走的那一刻。”
“那时,有一个男人在喊‘病梅’的名字。我就误以为,误以为是病梅抢走了你,让你代替她嫁给鬼头国的王。”
当时,他真的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病梅人已经得到,可以送去鬼头国了吧?”
人家说的是,已经得到了病梅,可以将病梅送去鬼头国了吧?
但他曲解意思了,他理解成:“病梅,人已经得到,可以送去鬼头国了吧?”
再后来,他去查过,他真的去查过。
查过很多次,但次次都是那样的真相,都是他也那样认为的真相。
他才......才那样做的。
听他们两人交谈,天怜衣突然想起祈祷堕世君在《花满天下》上册写的一句话,当时她看得很疑惑。
现在,倒是明白了。
祈祷堕世君是这样写的——国王不能拥有爱情。
这个国王,指的是病梅。
大概又是祈祷堕世君出的手,非要让祸生相查到的真相,就是他认为的那样,而其他人查到真相是另一种。
所以,病梅和祸生相的误会,会越来愈深,深到都憎恨彼此的地步。
恨到一定程度了,是不会再有爱的。
因此,祸生相哭成了一个泪花。
此时的他,那因为爱恨到极致才长出来的女相,又因为爱而彻底从他脸上消失。
之后,他一步一步地靠近病梅,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问她:“那你为何不能直接跟我说明啊???你为什么从不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你的名字?”
“而我又为什么,在那段时间裏,从来都没有闻到过你身上的梅花香?为什么非要让我误以为你被抢走之时,才闻到了梅花香......”
如果,她遇见他的第一刻。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她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叫病梅。”
而不是在听见他夸讚她,说一句“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后,她才笑着说:“我叫阿善,善良的善。”
那么,一切都好了啊。
可偏偏,病梅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因为我是商品啊。”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刻上了商品两个字。
只要国家真的危在旦夕,她这个商品就会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最大的体现,就是和亲。
病梅:“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一个商品,病梅就是一个活着会呼吸的商品。看我多廉价啊,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贬低我。”
“可也就是那样,我唯独不想让你也贬低我。”
那时,她是真的动心了。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谁,能像祸生相一样尊重自己,看重自己。
还说自己好善良,这是他遇见过最善良的姑娘。
于是,在他心裏这么美好的形象,她一点都不想被打破。
可她知道,只要自己说出真实名字后,他一定会说:“哦,那个大家都称为商品的梅花国公主殿下吗?”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说过这种话:“你一定可以成为更加伟大的人,一定能。”
她就带着这句话,冒死去到了鬼头国,最终差点儿被鬼头国的先王羞辱。
都说男人在拉屎时是最脆弱的,但其实,在美人床上的男人,也是同样的脆弱。
一把刀捅进去,他就死了,又更何况是被连续捅了很多刀。
所有人都说她是商品,但她不认,她永远不认。
她一个从不被看好的姑娘,也是可以成为一个国家的王,也是可以成为料理国家的强者。
况且,她还真的做到了,不是吗?
顿然,祸生相发洩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走向?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姑娘。”
“我降了最重的‘祸’到她身上去,我恨了她一千年。现在,我又亲手降‘祸’到她军队裏去,毁了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断头岭......”
难怪啊,难怪她一见到我就哭,就害怕,就躲避。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病梅也大声质问:“是啊?为什么是这种走向啊??嗯?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会是这种走向,不就是你咎由自取吗?”
“你是谁啊,你可是君子国受尽敬仰的高道德太子殿下!!!看啊,高道德!太子殿下!多风光啊,多好的讚誉啊,多了不起的称讚啊。”
“你再看看我,看看我啊,抬头看我!!!”
“看我好不容易从低谷裏爬出来后,又亲自被你推下深渊的我!!!”
“看我一手烂牌,却打得风光无人能比的人生,却也都因为你又烂成了什么样?!!!”
祸生相根本就无法看她,不敢看她。
于是,病梅直接蹲下来,双手冰冷地捧着他的脸,四目以对。
深情又自责的眼睛,对上了充满悲怆的眼睛,还能产生出不一样的花火吗?
两人挨得极近,横捅在她脖子上的祸剑,就这样刺痛了祸生相的眼睛。
病梅盯着他的眼睛看,继续说,没完没了地说:“你看我啊,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不是非要黏着我?不是非要追回我吗?”
“那你看看我啊,看看看我,看我现如今都成了什么样!!!”
“我年少没有的尊严,我以为遇见你,你会给我,你的确是给了,我谢谢你。”
“我嫁人后没有的地位,我自己争取来了,我从一个人人都称是商品的公主小妾,坐上了国王的宝座,我已经一步一步往上走了,我的人生很快就可以达到巅峰,甚至突破巅峰。”
“可你一来,你看吶,你看我啊,看我曾经穿着的红色多漂亮,再看看我现在穿的丧白色多病气啊!看我唯一能象征自己是国王的黄色龙华都沾染了血,你看吶!”
祸生相的眼泪,打湿了病梅的双手,嘴裏却只能说出三个字:“对不起,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病梅也一楞,可又继续说:“你向我道歉?你向我道歉还有什么用吗?你亲自杀了我,还给我降‘祸’。”
“你要不要也去体会一下,我一个人在夜裏独自徘徊不停,一直想不通很爱我的你为何能这么对我的那种滋味?”
“你要不要体会一下,我把你君子国国民都杀了,吊在树上,又用梅花剑捅在你脖子上,让你也夜夜独自摸着梅花剑,在尸体林裏徘徊的滋味???”
“你要不要?!!”
“我问你,你要不要?!!!!!”病梅大吼大问,可见是真的恨死了他,“你能要吗?你能接受吗?”
“——你不能。”
“所以,你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有用吗?”
祸生相直接摇头,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
但他能做的,是跪下,双手呈上自己的祸剑。
向病梅说:“求你虐我!求你捅我!求你杀死我!求你让我挫骨扬灰!求你让我永远回不来!”
见状,病梅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又开始用悲怆的眼神看向祸生相。
祸生相再次哀求她:“求你虐我!求你捅我!求你杀死我!求你让我挫骨扬灰!求你让我永远回不来!”
“你以为你是谁?为什么你们谁都喜欢用这种方式,以为犯了错,对不起了人,只要请求得到人用同样方式虐/待回来一番,就能一笔勾销,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来。”
“可恨了就是恨了,恨跟人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病梅:“我的确很想一剑捅死你。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你愿意为我做吗??你必须为我做。这是你欠我的,从一千年前开始就欠我的!!!”
祸生相一怔,问她:“什么事???”
病梅看向一步一步往后退的天怜衣,说:“你端了我的断头岭人头血林,杀死了我的战士们。是不是该考虑给他们重新找一个寄生体?”
听到这段话,天怜衣的心“噔”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此话,太过于明显了。
这一切都跟她猜想推理的走向一模一样。
依照祸生相说的这番话,他很爱阿善,自然就会爱病梅。
爱病梅,想要取得病梅的原谅。
弥补病梅,他就只能对自己下手。
须臾,只见病梅直勾勾地看向了天怜衣。
身上的病气肉眼可见的四处扩散,给人一种凄惨又悲怆的冰美人之感。
然而,这个凄惨的冰美人也只是冷冰地问她:“你要走吗?姐姐。”
这声“姐姐”,问候得比往常的哪一次都冰冷无情,没有任何感情味。
天怜衣的背后发凉:“呃......似乎没有我的什么事,我自然得退下了。”
病梅直勾勾地看向天怜衣,仿佛是看向自己的猎物般:“可我舍不得你走。”
天怜衣:“......”
天怜衣一直往后退,谁知,肩膀被一个人死死按住,让她动弹不得。
不用猜,是祸首领。
天怜衣和祸生相对视一眼,他真的会做吗?
他要是做了,那么,对不起的就是谢玄,还有她。
他要是不做,就无法得到病梅的原谅。
犹豫间,只见病梅又问他一遍:“做不到???”
祸生相沈默了:“......”
他突然间明白了,在三界通馆,天怜衣劝他永远回天庭的事情。
那的确是他最好的生路。
可偏偏,他没有选择听她的话。
去了君子国,发现君子国人得知了拥有光明的秘密,是病梅告诉的。
于是,他又带着恨意来到断头林,打算彻底毁掉她的军队,毁掉她的鬼头国。
谁叫她也这么毁了君子国呢?
然而,事情再三转折,让他再也无法回头。
祸生相低下头,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做不到——你杀了我吧。”
病梅一听,就笑了。
蹲下来,拎住他的衣领,跟他对视。
恶狠狠地说:“那你这辈子,就别再想得到我的原谅了。”
此话,太过于冰冷。
祸生相落泪,重重地点头,说:“不原谅,才是最好的。”
他的确不值得原谅。
只是,他哀求她:“让我靠近你一次,好吗?”
病梅直接推开了他,拍拍自己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直言:“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靠近我??”
祸生相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想要还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拿走祸剑,她就可以健康了。
可是,就算身体健康了。
心理所受到的伤害,也不会让她身上的病气消失了,不是吗?
病梅:“呵呵,你想的真美,我非要让你一辈子都因为亏欠于我而终生愧疚。”
“我要让你跟我一样,痛苦得生不如死地活着。我更要让你知道,是你对不起我,永远都是你对不起我。”
说完,就走向天怜衣:“姐姐啊姐姐,你看看你。如果我是你,我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被人这么乱砍乱捅乱割的。”
“可你呢,你竟然还能拖着一身伤来断头岭,这不是正中我心意吗?这不是在考验我是否会愧疚吗?”
病梅摆手,示意悟祸放开天怜衣。
天怜衣也说:“那不是没有办法吗?高道德太子殿下得救啊。”
病梅:“天底下这么多人,你都能救得过来吗?还是说,你只会救有地位,有身份,有能力,有颜面的世人呢?”
天怜衣却说:“实不相瞒啊,日后我若是还遇见像阿善那样的人,我还是会救的。”
“还有,那一大片生病的梅花树啊,你只需要把某样东西拿出来,就能像你在三界通馆裏种的那棵梅花树一样健康了。”
顿然,病梅的脸色大变。
原来,她的姐姐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什么都不说,还这样包容了她很久。
就连她藏悔于梅,她都知道。
那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索性,病梅问她:“敢问姐姐,你是从何时看出我的?”
天怜衣沈默了一下,本不想说的,但她都问了,才说:“从你和阿善站在一起时知道的。”
“你知道吗?你生病了,身上流出一股股病气。后来,我大概猜了你和祸生相的情感问题,我试着放你走,你却非要执意留下。”
“我就在想,你留下来,是在等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我坦白一切。还是在等,等我可以成为你军队战士的寄生体。”
病梅冷淡地问她:“姐姐是怎么认为的?”
天怜衣看开了,说:“当然是等个合适的时机,跟我坦白一切了。或许你也没想到,我会赶你走,赶得这么绝情。”
听言,得知这个答案,病梅不解,问:“那你为何不想成是后一种?”
天怜衣:“你看我现在虽然伤痕累累的,但伤口裏也没有什么小头颅寄生。你要是真想那么做,何必非要来这裏,来我面前,态度温顺地跟我说话。”
病梅:“那你觉得我站在你面前是为了什么?”
天怜衣思考一番,沈重地说:“告别吧。”
突然间,她居然抬起手,递出一条干凈的绷带:“脖子又流血了,缠缠吧,可别再玷污了你的黄色龙华,伟大的王。”
都这样了,病梅竟然会手抖地接过绷带,眼裏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恨我吗?”
天怜衣直言:“恨过。”
她并没有跟病梅说太多,就离开了断头岭。
起初,没有什么不适。
可是,最终,她还是被啃了,啃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