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孩子。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是灵魂。你信教吗?”
“只在夜里。”
葛雷非伯爵笑笑,用手指把酒杯转动一下。“我本以为年纪越大,一定更热心信教,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变化,”他说。“这真太可惜了。”
“你死后还想活下去吗?”我问,话出了口立即觉得自己太糊涂了,竟提起死字。但是他全不介意。
“那要看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我这一生过得很愉快。我希望能永远活下去,”他笑笑说。“我也差不多算长寿的了。”
我们坐在深深的皮椅里,香槟放在冰桶里,我们的酒杯放在我们中间的小几上。
“要是你活到我这样老的年龄,一定会发觉许多事情是奇怪的。”
“你一点也不见老。”
“衰老的是身体。有时我害怕,怕我的一个手指会像粉笔那样断掉。至于精神,倒没有老,也没变得更聪明。”
“你倒是聪明的。”
“不,这是个大谬论;说什么老人富有智慧。人老并不增加智慧。只是越来越小心罢了。”
“这也许就是智慧。”
“这是一种很不讨人喜欢的智慧。你最珍重的是什么?”
“我爱的人。”
“我也是。这并不是智慧。你珍重生命吗?”
“珍重的。”
“我也是。因为我所有的只有这个。因此给自己做寿开宴会,”他大笑起来。“你也许比我聪明。你不做寿。”
我们两人都喝一口酒。
“你对战争究竟怎样看法?”我问。
“我认为,是愚蠢的。”
“哪一边会赢呢?”
“意大利。”
“为什么?”
“他们是个比较年轻的国家。”
“年轻的国家必然打胜仗?”
“在相当时期内是这样的。”
“过了那时期又怎么样呢?”
“他们变成老一点的国家了。”
“你还说你没有智慧。”
“好孩子,这不是智慧。这是犬儒主义。”
“我听起来倒是充满智慧。”
“那也并不特别如此。我还可以把反面的例子举出来。不过,这也算不坏就是啦。你的香槟喝完没有?”
“差不多了。”
“要不要再喝一点?过一会儿我就得换衣服去了。”
“我们也许不要再喝了吧。”
“你真的不想再喝了?”
“真的。”他站了起来。
“我希望你运气非常好,非常快乐,身体非常非常健康。”
“谢谢。我则希望你长生不老。”
“谢谢。我已经是如此了。还有,你以后倘若变得虔诚的话,我死后请替我祷告。这事我已经拜托了好几位朋友。我本以为自己会虔诚起来,可是到底不行。”他似乎苦笑了一下,不过到底笑还是没笑,却很难说。他太老了,满脸皱纹,一笑起来,牵动那么多的皱纹,全然分不出层次。
“我可能变得很虔诚,”我说。“无论如何,我为你祷告就是了。”
“我一向以为自己会变得虔诚的。我家里的人,死时都很虔诚。但是我到现在还不热心。”
“是时间太早吧。”
“也许太迟了。我大概已经超过了热心信教的年龄。”
“我只在夜里才有宗教情绪。”
“那时你也是处在恋爱中啊。别忘记恋爱也是一种宗教情绪。”
“你真的这样相信吗?”
“自然啦。”他朝桌子踏前一步。“你肯来打弹子,真太好了。”
“我也很愉快。”
“我们一同上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