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让神思涣散的云烛悚然一惊。谁?有谁居然上了白塔绝顶的神庙?云烛在黑暗中挪动双膝,支起肩膀细听,那是靴子踩踏着云石地面,从节奏和频率可以听出是军团中军人所特有的。
巫彭?在她刚想到这个名字时,脚步声中止在九重门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达的最近距离。然后,传来了沉闷的下跪声,巫彭的声音从重门外清晰而恭谨地传来:巫彭拜见智者大人。
出了什么事?这般单独前来觐见,是因为弟弟出了不测?云烛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乱了。黑暗中,只听到智者大人含糊地笑了一声,仿佛巫彭此次前来全在他意料之内。
因为事关紧急,属下斗胆连夜前来禀报大人。巫彭的声音继续传来。
暗夜里,云烛听到智者以特有的喑哑声调说了一串话语。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传达这个旨意给门外的巫彭,但长年沉默造成的失语却让她张口结舌。前任圣女在神殿里睁大了眼睛,努力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焰已被逐下白塔,神殿里已经没有其余圣女可以传达智者的口谕。
然而,智者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显然是将指令直接传入了巫彭心里。得到允许,巫彭继续用急切的语声说下去:据属下查知、千年前湮灭的海国如今死灰复燃,鲛人传说中的海皇重现世间!一个月前,在桃源郡,云焕少将遇见过一个鲛人傀儡师,那个鲛人有着惊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将一架风隼撕成了两半!云烛都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海皇复生?
然而暗夜里又传来几声低沉的笑,云烛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对巫彭说了些什么,只听巫彭声音惊惧,一迭声地分辩:属下愚昧、对于云荒千年前历史不甚了了,最初也不信,只当是下属失利后夸大复**的实力罢了。一时大意愚昧,并非刻意隐瞒对于智者那样的笑声感到畏惧,巫彭继续解释:所以不敢惊动大人,暗自派细作去复**内部刺探。直到最近掌握了确切证据,才来禀告。因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也出现在桃源郡,所以属下担心担心那些空桑余孽和鲛人会联手对帝国不利。
暗夜里的笑声消弭了,智者的声音忽然凝定下来,简短说了几个音符。:果然十巫里第一个来向我禀告海皇出现消息的,还是你,这一次,云烛清清楚楚地听到智者大人开口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眼睛,还算比他们几个看得更远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夸奖巫彭元帅?云烛有些喜悦,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荒动荡已起,请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双头金翅鸟令牌,使天下归心,让帝国上下进入枕戈备战之境吧!巫彭显然早有打算,不慌不忙地将想说的话说完,属下虽然失去了一只左手,可即使只凭单手提点三军,也定可为大人平定云荒!
收回五枚金翅鸟令牌?进入枕戈备战之境?云烛忽然间觉得一阵心惊收回下放给总督和族长的令牌、就象征着帝都将直接管制各个属国那是在面临变乱之时才采取的严厉措施!
而每次在统治受到挑战时,沧流军队的地位便会急剧上升,凌驾于一切。帝国元帅在动乱期间掌握一切权柄,调动物资、分配人手、统一帝国上下舆论那时候连位极人臣的国务大臣都要听命于他。
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复**起义,两次动乱之时巫彭元帅的权柄便扩张至极。然而毕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叛乱,不久动乱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门阀内斗国务大臣巫朗虽不懂军事,可为政之道却老辣,战乱平息后不出十年,便又渐渐夺回了控制权。
自从帝国建立以来,百年中朝廷上军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摇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十大门阀内部纷争激烈,党派之争更是千头万绪,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遗民和鲛人复**勾结到了一处、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一场风雨之猛烈,会比百年内任何一场都剧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帅才会单身觐见智者大人,以求夺得先机?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么?因为震惊、云烛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静默。智者大人没有回答那样惊人的请求,应该是直接将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帅的心里。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样的回复,巫彭却没有再问一句。顿了顿,继续吐出了下一条禀告:此外,属下有一事禀告智者大人:征天军团的破军少将云焕、日前在砂之国曼尔哥部的村寨苏萨哈鲁,顺利寻回了如意珠。
暗夜里,云烛只觉脑里一炸,血冲上了额顶,因为激动眼前一片苍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云烛发出了惊喜的低呼。
但是沙蛮子勾结鲛人复**试图阻挠帝国行动,云少将不得已采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实交出了宝珠。仿佛顾虑着什么,巫彭的语速慢了下来,字斟句酌地禀告,曼尔哥部族长罗诺和复**勾结,买通云少将的傀儡湘,意图窃取如意珠。云少将为追夺宝物,已将附逆作乱的苏萨哈鲁村寨夷为平地。
将苏萨哈鲁夷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云烛没有留意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做的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时用含糊不清的语声赞许,破军。
听到了智者的回复,巫彭猛的松了口气他抢在巫朗他们发难之前、主动将云焕在砂之国的暴行上禀,试图以成功夺宝来掩过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没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们一伙人,是再也没有借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个字的评价,就算云焕杀了曼尔哥全族、回到帝都后巫朗他们也无法以此为根据对云焕发动攻击这一下兵行险着,算是押对了。
破军少将不日即将携如意珠返回帝都复命。巫彭回禀了最后一句话,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时分。
禀告完了所有的事情,巫彭膝行后退出十丈才站了起来。方才虽是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禀告,可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随着智者大人、经历过千百次战争,可每次面对这位神秘人时,身为十巫的他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面对着的是一种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云焕已将遭遇海皇之事禀告于你,为何至今才上禀?
方才,神秘的声音透过了空间、直接在他心底发问,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帅在那一瞬间战栗,几不能答。要怎么辩解?他将这道消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为他压住消息,所以元老院没有及时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这场角逐,以为要对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抵领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呆空桑人来王陵夺宝。
帝国在部署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抵这一去、必遭挫败,甚或死亡。扳倒和国务大臣结党同盟多年的长老巫抵,那便是他秘密的、无人知晓的私心。
你们几个元老的龌龊事,可别在我面前显露。神庙中智者冷冷地笑,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将一句句话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间、想了无数遍的筹划全部乱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请求让天下兵权归于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辩解,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里感叹着。
当他禀告到云焕消息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九重门内一声惊喜的低呼。那是云烛的声音。巫真她总算还好好的活着。帝国元帅刹那间松了口气,唇角露出一丝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还信赖云烛、还留她在身侧侍奉,那么他一手扶持的云家就不会失势。
十几年前,云家还被流放在属国,只有云烛因为到了送选圣女的年纪、被送回帝都。自己从铁城策马奔过,无意看到了那个寒门少女。那时候云烛正帮着作坊汲水不知为何、勒马而望的元帅心里,就冒出了这就是圣女的念头。那是他人生中押对的最大一次赌注。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里想着,巫彭在冷月下站起。
元帅。在转过观星台后,随从将斗篷递上来,静谧地低声禀告,入夜了,寒气重。竟是女子沙哑的声音。然后踮起脚尖,为只能单手动作的男子系上斗篷的带子。
走吧,兰绮丝。帝国元帅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个叫兰绮丝的女侍卫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跟在巫彭身后拾级而下。入夜的风冷而湿,吹起女子的披风,露出窈窕美妙的体态。女子身材很高,肤色白皙如雪、长发灿烂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纯正血统的象征。
主人,事情顺利么?在走下白塔后,兰绮丝才开口低问。
这样出身决不可能低于十大门阀嫡系的女子,竟然如鲛人傀儡那般称呼巫彭为主人?巫彭摇了摇头,蹙眉看向天际。
智者不肯让云荒兵权归于主人之手?兰绮丝诧异,也担忧地皱了皱眉头,空桑和海国联盟反攻,这样严峻的形势之下,智者大人还不为所动?真是奇怪难道还是被巫朗那边抢先了一步?
是我太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叹了口气,冷汗在风里慢慢干透,或许根本不该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权术。可是我习惯了。兰绮丝,你也知道,我们十大门阀里的每一个人,生来都被灌输以权谋而长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覆灭。如你一族。
兰绮丝忽然沉默了。乌云下,月光惨淡,照着女子的脸。她大约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海蓝色的眼睛冷定从容,隐隐具有某种男子气概。
若不是你舅母当年内斗中输给了国务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会被灭族帝国元帅轻叹了口气,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岁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斩首,其余流放往属地,永远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个元帅,也只能庇护住一个八岁的女孩而已。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身边女子惨白的脸,巫彭伸出手来,今日风隼带回的密报,再拿来给我看一下。
是。兰绮丝的语音微颤,勉力控制着情绪,将怀中秘藏的两份书信递上。一封是来自西方砂之国空寂城的密报,清晨秘密送达元帅府。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是粘了一根绿色的带子,隐约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凤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来历的密报上,慎重磨娑着信封,似乎长久考虑着什么,最终没有拆开看,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从万丈高塔上洒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国元帅拆开,慎重地读了第二遍。那是来自云荒最西边空寂城里的密报。虽然已是第二次查阅,信上的文字也简洁,可见惯了生死的元帅还是被其中传达出的浓烈杀气和血气震慑:
日出,少将提兵至苏萨哈鲁,围搜村寨,得鲛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见复**踪迹。遂令所有牧民出帐聚于荒野,一一查认。不获。押族长及其两女,拷问复**去向。沙蛮性烈,怒骂恶咒而已。以刑求断族长全身之骨,终不承。少将怒,令提两女出营帐,吞炭剔骨、一毁其喉一断其足,缚于村寨旗杆顶。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气:以那些牧民骁勇剽悍的天性,岂能坐视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严刑逼问如此,只会适得其反这一点,从讲武堂毕业的少将心里也是有数的吧?
沙蛮族长状若疯狂,以头抢地,连呼三声杀敌而死。族中男子闻得族长临死之命、一夕尽反。持刀上马,袭杀镇野军团,至村寨中心欲救二女,被围。少将命人散布恶言于大漠:若七日之内不获如意珠,苏萨哈鲁必无一人一牲存活。此时,赤水上下已成毒河,军士依令封井锁泉,断鲛人归路。七日期满,少将按剑而起,举双头金翅鸟令牌,下令屠城。
激战重起。日落时分,苏萨哈鲁已无一人一牲存活。共计屠人三千六百余口,牛羊不可计数。兵刃尽卷。
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场血战和屠杀、落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百字。
巫彭却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云焕那个寒门少年,如今怎生变得如此决绝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报,看到如此惊人的死伤就立刻来谒见智者大人,抢先求得赦免只怕就算云焕拿着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还会受到严厉的诘问吧?
唯余数百沙蛮携二公主突围,至空寂城外一古墓,以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将却步墓前多时,不能寐。稍顷墓门大开,有鲛人从中出,遍体溃烂,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哥部乞命。
如果不是鲛人复**及时出现,交出了如意珠那么,这个破军少将又将如何收场?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对着的还是军法严厉的处置,甚或是更残酷耻辱的死亡。
看来,在不顾一切地下令屠城时,云焕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吧?那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有点像自己的特别是被逼到了绝境时露出的牙爪。
帝国元帅微笑起来,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慈爱却又危险的表情,微微摇头被截断了归路,复**就算无法迅速返回镜湖大本营、居然也就这样受了胁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
真是优柔懦弱的民族难怪千年来只配做奴隶!然而元帅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视着这段文字时凝滞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古墓?糟了!
怎么,主人?兰绮丝第一次看到主人脸上这般震惊的表情,脱口惊问。
牧民祈祷不应?这般杀戮都不出手制止,难道是古墓里那个人已经巫彭眼神忽然有些涣散,喃喃低声,似乎长年残废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来,蓦然用急切的语气命令身边的女子,快!给我写密令给狼朗!
是!兰绮丝立定身形,迅速从怀中拿出信笺,就着女墙执笔呆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内之详细情形。用右手捂住了残废的左手,帝国元帅注视着西方尽头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这样一句密令,眼神沉郁如铁如果那个他多年来一直秘密监视着的女子已不在人世那么,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牵制住那一颗雪亮冷厉的破军了
他多年来辛苦布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乱!巫彭的手不自禁有些发抖,有种一着走错、满盘皆乱的感觉。狼朗为了监视那座古墓、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传回确切的消息。
主人,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么?兰绮丝写好了密函,恭谨地问了一句。没了。巫彭声音冷而促,给我连夜秘密送往空寂大营。
是,主人。兰绮丝看着元帅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将用特制药水写就的密信收入怀中狼朗,狼朗那么陌生遥远的名字,她几乎记不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同族哥哥。
当年不过九岁的哥哥,是巫真一族中的二房七子,当时人人都叹息说这般聪明的孩子,因为不是长子而错失了进入了元老院的机会可不料大难来临之际,正因为年纪幼小,他才堪堪逃过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被斩首,十岁以下被逐出帝都,永远流放属国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贵胄,一时流离星散,也不知道剩下的寥寥三四十个孩子里、如今还有几个活下来?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关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国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监视着云焕,不知道又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不知道哥哥能否对付那个全军畏惧如虎的破军少将那个现任巫真的弟弟。
听说巫真云烛的妹妹圣女云焰不久前触怒智者,被驱逐下了白塔,云焕少将也身陷荒漠,帝都到处都在流传着云家大厦将倾的谣言。难道二十年后,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么不测?帝都争斗惨烈异常,翻云覆雨之手不时操控局势。金发的冰族女子望着西方尽头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复杂而疲惫的神色。
巫彭离去后,云烛依旧匍匐在黑暗的神殿里,但满脸都浮出了欢悦的笑容。笑得太早了吧忽然间,背后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个低哑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用她才能听懂的语调含糊冷笑。似乎是沉闷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个惊雷,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云烛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说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远一些智者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毕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云烛撑起麻痹的身子,原地转过身,向着黑暗最深处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过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将赐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