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冰镇过,本应该清脆甘甜,可是周寓的舌头仿佛被香烟麻痹了,尝不出味来。
他俯下身去,把青梅肉渣吐进垃圾桶,抬头说:“不过分他不长记性。”
陈晓百心里了然,讥笑他:“你怂了周寓,你怕他,你怕负担不起他。”
周寓指尖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可不是嘛,谁负担得起个小少爷,他连自己都快负担不起了。
“你去18号桌帮他拿下背包,送他出去吧。”
周寓把烟扔进烟灰缸,交代完陈晓百事情后转身准备离开,脚刚迈出去,陈晓百猛然拉住他。
“好像哭了。”
周寓看向舞台,原本扔向夏秋翌身上的花生瓜子转扔到脸上,夏秋翌缩着肩膀抬手挡在脸前,看不见表情,也看不出是什么状态。
见他疑似哭了,底下的人叫得更欢,仿佛这才是夏秋翌的表演,哭得隐忍,哭得新奇,哭得楚楚可怜,看客反而更乐意捧场,甚至有人往他身上砸钱。
像夏秋翌这样的人,只有他拿钱砸别人的份儿,哪有可能被人拿钱往身上砸?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也太丢人了。
周寓面色沉沉:“陈晓百,去把他带下来。”
陈晓百瞪他,果断拒绝:“我才不去,又不是我把他弄上去的。”
“我明天来给你打工还不行吗?”
“我刚招了兼职,不需要你了。”
周寓:“……”
他准备自己出马,被陈晓百拉住:“你想清楚了,你现在上去,之前做的就功亏一篑了。”
他当然知道会功亏一篑,夏秋翌要真想放弃早自己下来了,死赖在台上不就是在跟他示威?
“我输了行吧?真是服了他了。”
周寓甩开陈晓百的手,拨开人墙走到舞台边,握住了夏秋翌的手臂。
那张脸缓缓抬起,他没哭,眼里却盛满绝望,看到是周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寓失神一瞬,手上拉了拉,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下来:“走吧,陪你吃饭。”
夏秋翌这才缓缓动身,从舞台上跳下来。
两人穿过满场嘘声回到18号桌,周寓拿起卡座上的背包,拉着夏秋翌走出酒吧。
夏秋翌就这么乖乖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有那么一瞬间,周寓感觉自己拉着个游魂,这只游魂仿佛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从那只冰凉的手上传过来。
是他做得太过分了?
站在自动售卖机前,周寓选了两瓶水,扫码,支付。
哐当两声,两瓶矿泉水滚到出货口,周寓弯腰捡起,递给身旁的夏秋翌。
深夜的大街灯光寥落,人流稀疏,y城的深夜从来都是寂静的,只有夜市街才有烟火气和不眠夜。
“又没人绑着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不难受?”
夏秋翌拧开瓶盖:“是你叫我别怂的。”
周寓被他气得胸闷气短:“我叫你干嘛你就干嘛?我叫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不也出现了?我叫你离开酒吧你又离开了?”
夏秋翌没说话,灌了几乎半瓶水,这才转头看向周寓,忽然说:“昨天我妈去世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在y城没有朋友,就来找你了。”
周寓如遭雷殛。
夏秋翌微微侧头看着他,手里握着半瓶没盖上的水,对面药店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脸,看不清他平静表情下埋藏着的若隐若现的悲恸。
……太冷静了,昨天妈妈去世,今天就跑来找他,还给他洗好的领带,还说要请他吃饭,若无其事坐在酒吧里,喝酒、摇骰子。
周寓也刚刚没了妈。
庄敏敏对他不像亲母子,更何况她最后那段时间疯疯癫癫,一会儿指着周寓痛骂,一会儿又叫他回周家,把那个家搅个天翻地覆。
所以在庄敏敏咽气后,周寓几乎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悲伤。
不过,夏秋翌的悲伤他却莫名感受到了。
感受到又怎么样?双倍徒劳而已。
“实话跟你说,我也刚没了妈,在认识你前一天。”
周寓只能搬出自己的故事,希望多少能给夏秋翌一点安慰,但说出口后又觉得有点诡异,好像在说:又不止你没妈,我也没妈,你别跟我装可怜。
旁边的夏秋翌没了声响,周寓无奈抿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安慰是安慰不到了,弥补一下总是可以的。
“过生日吗?”他转头问。
夏秋翌眸光动了动,半晌后沮丧垂头,妈妈逝世在他生日前一天,他凭什么过生日?
周寓看了他一会儿,勾了勾嘴角:“你妈妈坚持到现在就是想陪你过生日吧?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说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零点还有半小时,又问:“你以往生日怎么过的?开派对?”
有钱人家的小孩朋友圈应该也都是有钱小孩,看老杨的儿子小杨就知道,不过夏秋翌这样的,圈子应该糟糕不到哪里去。
没想到夏秋翌明眸皓齿朝他一笑:“吃鸡蛋面。”
周寓一愣,鸡蛋面?鸡蛋做的面还是鸡蛋煮的面?
看出他在思考,夏秋翌又说:“加了鸡蛋煮的面,方便面挂面都行。”
周寓顿悟,这小孩是变着法儿要他煮面呢,还背着包,打定了主意离家出走、转投“他”处。
他没有拆穿:“那就去我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