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所…不惜吗?我知您身子骨最近空乏,不敢叨扰主上费神,这就告退了。”我恭身后退,将到门边时故意停下脚步,不经意问道,“主上对公子知之甚深,可知公子心中真正所系?这世间可有公子不舍除去的东西?”
连心端着温热的药汁走了进来,我冲她浅浅一笑。连慧针扎似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悠然叹了口气:“公子心中真正所系?诶,恐怕只有那香雪海中虚幻缥缈的纸中人吧……只是,她真的存在这世上吗……”
随着连慧的一声叹息,我转身走出百草堂。
娴月殿前的广场上,远远一辆华盖宫车驰了过来,车角上的铜铃叮当乱摇,将我的心神也摇散了。
车到身前时俨俨停下,姑姑伸出羽扇挑开竹帘,轻巧跃下车,竹帘再掀,露出一张清俊非凡的面容。
那人随在连真姑姑身后跃下车辕,长身玉立站在一旁。高挑挺拔的身段,明动飞扬的神采,几年不见,他出挑得越发俊朗了。
我迎上去,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对他说道:“君家哥哥,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他先是一怔,仔细地端详了我片刻,我大方站在原地,任他打量,连真姑姑笑嘻嘻地望着我们。
君亦清脸上闪过欣喜,蓦地抓住我的手臂叫道:“花不语!花家寨里鬼灵精怪的小调皮蛋子花丫头!真的是你?”
冷汗!多年不见,这君家小子居然刚来就拆我的台!
我拂开他的手,转而握住,边笑边说:“君家哥哥几年不见,可越来越俊啦!你的那匹照夜白呢?还像当年那样神骏吗?我可想死灯笼了,也不知它在花家寨里过得好不好!”
君亦清任我握着手,如今他个头比我高出了不知多少,神色间也多了份沉稳气质,虽然是少年人俊俏的容颜,却比同龄人看起来成熟着许多。
恐怕现在绿川冈地,为他疯狂的女子更多了吧?
想起当年为他差点反目的花家二姐妹,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君家哥哥如今身入含章宫,身份更加尊贵,却不知这天下有多少女子伤碎了心怀,眼中流出的泪水怕不要汇集成河?她们日也思君,夜也思君,就是见不到梦中情人!”
他的眼中闪过促狭,将手从我掌心中抽出,捏住我的脸颊:“花家小丫头的刁嘴,几年不见越发磨利了。”
我刚要说话,连真走过来,轻挑羽扇搁开他的手,正色道:“君亦清,在含章宫里你莫要随便动手动脚。这丫头如今是公子兰眼前的第一得意之人,你没有资格再碰她,明白吗?”
君亦清怔忪看着我,随即针扎似的挣开手,退到了连真身边,恭敬回道:“是亦清不知礼数,还望不语姑娘别见怪。”
我的心仿佛被谁掼了下,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疏远的脸色,讪讪收回手,勉强笑道:“君少主太抬举我了。”
他抬眼迅速扫过我,低头敛眉收回目光。连真走到云阶前,口气冷冽道:“你能身入含章宫,多亏了不语一力举荐,她曾在我面前多次提到君家寨,又说你是个出类拔萃难得的人才。你如今进来了,理当心怀感念,千万记得做人的本分。”
连真说得不冷不热,却字句暗含机锋,在我与君亦清之间划下了一道明显的界限。
犹记在绿川冈地的漫天花雨中,他说此生能入含章宫,将是莫大的荣光。如今,他真的来了,只是将来是否会后悔,现在却不得而知。
当年满面风光的少年郎,俊逸身姿骑在白马上纵情驰骋,回头的瞬间,冲着我爽朗而笑……
含章宫重楼高阁里包裹着世人向往的神仙梦境,君亦清,我亲手将你推入这引人遐思的旖旎梦境中,有朝一日,你是否会因此恨上我呢?
但愿,但愿到那时的你,还能保持如现在一般纯净明朗的心胸……
连真冲我招招手,我走上前,她伸出豆蔻红的指甲,轻轻在我脸上刮过:“这么不小心?居然伤了脸。”
“是我一时不察,被指甲划伤了。”
她挑起眉峰,一脸好笑的神色:“指甲?谁的指甲这么利,居然划得如此深。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小丫头?”
我赶紧嬉笑打诨过去:“怎么会呢?姑姑以为我在含章宫里故意到处树敌吗?我可没有这么多条命预备着赔进去,一个小谢就够啦!”
她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不过你也忒不小心了,坏了脸蛋以后谁还要你?幸好伤得不深,养两天就好了。”
我嘿嘿傻笑两声敷衍过去,连真伸过手臂来,我自觉地挽住,扶着她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君亦清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敢靠得太近,许是怕打扰了我们的谈话。
连真小声问道:“丫头,我看那孩子挺知道进退,是个懂事可用的人。你说有了他,我就有望入主娴月殿,现下人我带进来了,你是不是也该露点口风了?”
日华灼烈地照耀在娴月殿前的无字石坊上,将那片白皙无瑕的石面反映出刺眼的白芒。清风无声,流云蔼蔼,连真的侧靥辉映在一片朦胧云雾中,极是端庄高华。
幽蓝鲛人灯,冰绡飞纱后的那方雁翅美人榻,连真姑姑看来是势在必得。待到娴月殿选主那日,流矽,连浣,连真,连慧各出手段,恰恰便合了我的心意。
这一次,该是我借公子兰的手,将杀人的刀亲自递上。
我抬头仰望着云阶之上矗立的石牌,只觉得它距离我无比遥远。不知到了那时,它又会见证谁的去留,谁的梦碎……
“姑姑对东皋的贵人了解多少?我见呈恩殿上他与华容公子之间纠缠暧昧,又听宫人们私下里议论,荻公子本是个不羁世俗的风流人物,于男色一事也并无忌讳。姑姑若想登上娴月殿,何不拉拢东皋贵人,借花献佛讨得公子的欢心?”
连真的脚步滞了下,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溜过身后的君亦清。她纤长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腕,紧了紧,印下痕迹。
“花不语,你真忍心?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连真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惋惜,我环视着娴月殿前十里华阶,碧空无痕,九重宫阙缥缈在云海中。
连真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深吸口气,慢慢地,冲她绽放出平生最灿烂的笑容。
“姑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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