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特别篇莫问来时路——竹凤池番外
咫尺天涯的相思,被胭脂淡染在眉梢。
请容我喝完这最后的一壶酒,将酒作泪,抛入尘嚣。
“这朵凝晶雪,你吃下去,就可解去身上的毒。”
她缓步走到我的面前,目光沉敛,柔静得仿佛月池水,她的音调不高,轻轻浅浅,溶入夜色。
我咬紧牙关,隐忍着痛楚,将一分一毫愈发强烈的噬骨剧痛压进心底,压出心中污浊的黑血。
她伸指掐住我的脸颊,指尖冷冽,我用力将视线锁在她的眉间,倔犟地不肯张口。
“这是我从前亏欠你的,你吃下它,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余音,绕梁,化入虚空。
若我吃下这朵雪莲,是否连这最后的一丝牵绊,也要被她硬生扯断?
“你若不吃,我立时就死在你的眼前!”
泪,自她的眼角划落,我的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
明明比谁都胆小,比谁都寂寞,总是留下一抹背影给我。
明明早已绝情断爱,喝下噬心□□,将多余的感情割舍。
为什么?要将这救命的仙草,浪费在一个伶人身上?
我于你来说,是否意味着不同?
意味着一点点的,情深意重?
有些想笑,看着她的眼泪,我扯动嘴角,却没有笑容流露。
心中的污秽,越流越多,随着血液流出体外。
流干了,流净了。
我就能忘了自己,忘了她……
“竹凤池,想不到你竟能引她来这无缺城,果然好手段!”
招徕客栈前堂,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站在门口,笑得惫懒,我指间陡松,握在手里的笔掉在账簿上,甩下墨迹。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的样子,难道没有想过我会出现在这里吗?”少年踱步走进前堂,左右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地方难为你们收拾得干净,想必我那座苏府老宅,住得也很舒服咯?”
我讶然地看着他,随即将纷乱的心绪敛入平静的面容下:“玄黄老前辈怎么有空来无缺城?莫非也是为了那朵百世轮回的凝晶雪?”
“你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我便是什么。”他扫我一眼,唇边似笑非笑。
“无尘助公子完成了心愿,打算在这无缺城里隐姓埋名,终老一生,莫非前辈和我想的一样,也预备激流勇退了不成?”
他知道我是敷衍,笑吟吟地说道:“无尘?又是你的新名字?难道是她给你取的?你这小子够胆色,竟连公子心坎上的人都敢拐跑了。小丫头可知道你的身份来历?还是你一直瞒着她?这无缺城里的秘密,你有没有告诉她?”
我忍不住嗤笑,无缺城天下闻名,即便有秘密,也早已是尽人皆知。
“前辈说的秘密莫非是指凝晶雪百年开花,可解百毒?来无缺城的人谁不是冲着凝晶雪,哪里算什么秘密。”
“这样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她身中断情草,虽吃过半颗解药,却也只是吊住了半条命一口气而已。你带她来此地,难道不是为了那朵凝晶雪吗?”
他的话,我无法反驳,两年来我每每见她心绞难忍,承受着非常人能忍耐的苦楚。当初和她离开东皋,便是已经知道她不会再回到含章宫,那么剩下的半颗解药恐怕也同镜花水月。天下间唯一能挽她性命的东西,惟有无缺城忘途川上的那朵冰晶雪莲。
“碧华,别逼自己走上绝路,和公子争,你以为自己有几分胜算?待取下凝晶雪后,让她回去醒月吧,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她要走便走,要留便留,岂是我能左右?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纠缠不清的伶人而已,她……可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他似是有些同情地看着我:“碧华,别忘了她的出身,她的爹爹毕竟是云翊将军,不论你再怎么自欺欺人,总无法悖逆这一点。而光是凭这一点,你和她就永远没有可能!”
他的话,字句敲在我的心头,我清楚知道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只是,心中隐约有个声音在说,这样的仇恨,一定要传承下去吗?
“我从今日起住在这里,她一日不回醒月,公子兰一日不会给她剩下的半颗解药,但要她心甘情愿地自己回醒月,我还要再多费些心思才行。”
“前辈若是闲来无事,倒也不妨一试。”我淡淡回应,并不甚热心,“只怕以她的性子,多半会让前辈失望呢。”
那天夜里,苏府后宅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自称苏沫,我抱臂挡胸站在灯影下看着他,看他如何掌运乾坤,让她乖乖回去醒月国。
凝晶雪花开一瞬,刹那芳华。
在前去忘途川顶峰的路上,接连遭遇奇袭,我推说自己不会武功,冷眼看着苏沫一路拼尽气力,几乎油尽灯枯。
忘途川之巅,她从我面前跳落绝崖,玄黑铁索只渡有缘人,不知为何,我坚信她一定不会有事。
“碧华,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相助?你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我笑而不答,以沉默当作最好的答案。
她不负所望拿到凝晶雪,我从心底感到一丝喜慰,若是她身上的毒解了,从今以后许是不必再为苦楚纠缠,可以恣意潇洒地浪迹天涯。
苏沫的话,蓦然回响耳畔,无缺城不是她的归宿,她不属于这里。
那么,下一次她再启程时,可还会与我一起出发?亦或是,独自一人偷偷上路?
心中,对她取到凝晶雪的事实,突然有了丝不满。
若是,若是她一辈子都好不了,是不是会一直这样和我守在无缺城,守着下一个百年?
一个百年之后,又是一个百年,就这样生生世世,执守下去。
一场混战,我抱着她策马疾驰,身后是追寻她踪迹而至的敌人。漫天花雨的暗器掠过身畔,我为她挡去一支梅花镖,翻身落马。
“别回头,继续跑!!”
脖颈上一瞬间麻痒难挡,这镖上定是喂了剧毒,我用尽力气对她喊道,她焦急的脸庞映入我的眼中。
苏沫抢到马前,带着她扬尘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一遍遍地在心底问自己,她可会回来找我?
她,可舍得将那朵救命的仙草,用在我的身上?
我缓缓阖上双目,蜷缩起身子,方才的那只毒镖,我原本该是躲得过呵……
她终将那朵冰晶雪莲喂进我的嘴里,浓烈的药味夹裹着清香,一瞬间沁入心扉。
含在嘴里的凝晶雪,它不是我要的救命灵丹,它是撕心裂肺的□□。
心被剖开一道缝隙,藏在阴暗角落的灵魂,再也无处遁形。
它叫嚣着,咆啸着,想要重新回到黑暗中去。
我的心,骤然因她的泪,痛到无以复加。
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想看你哭。
我只想看到你的笑,你在我身边,留下一处处属于笑的回忆。我站在梅林深处,你笑着画下我的背影,你不许我去小书房,却不知我早已私下去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隐没在夜色中,看你笑着将那些背影改成艳情图,你说有了它们,从此以后不必再白吃白喝,被我整整念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从我自毁容貌,追随你的脚步那一天算起。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有多少时?多少刻?我陪在你的身边,你笑着画我?
我是该恨你,不是吗?你的爹爹毁去夜郎国,你的出现让我沦为伶人,我亲手杀了东皋太子成全你的性命,你却到最后还说自己是孤家寡人。
我还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可是比起你,我更恨自己,恨自己的这张脸,恨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所以,别哭了,记忆中的你,从不轻易落泪。
为了我,不值得。
你还欠我很多,多得你还不清。
你以为仅凭一朵花,就能从此两不相欠?
我不会放手,绝不放手!
眼中有泪,缓缓落下。
原来,我竟哭了。
原来,我竟会哭……
她一步步走远,走向高台之上,我怔目看着她。
风帘影动,雪殿冰魄,她屹立在雪阁长窗下,白发翩跹,冰绡红衣朔风飞扬。
“这座雪阁的窗外是千年寒潭,传说里面埋藏着冠雪书生的水晶冢,若你从这里跳下去,孤便成全了伶人碧华的性命。”
东皋的帝君,站在高高的雪台上,等待着她的答复。
他要她做出抉择,选自己,亦或选我。
她回眸淡淡地望着我,我匍匐在殿砖上,仿佛看到了一双鹏翼裂展在她的背后。
她是天地间一缕无人可以羁绊的魂灵,我不是她的绊脚石,不,不,不!不要管我,不要跳!!
眼中的泪,越流越多,模糊了视线。
我比任何时候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中的泪,像断线的珠玉,依稀化作一颗颗跳荡的珍珠,那是月光下点点鲛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