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面面相觑,霍屹拱了拱手,说:“陛下召见,岂有不来的理由。”
周镇偊笑了笑,说:“不是要审吗,开始吧。”
于是御史大夫常汤就站出来,他还没开口说话,周镇偊便道:“御史大夫,这审案的事,该由廷尉来,你若有这样的心思,朕可以调你当个廷尉史,你说呢。”
他阴阳怪气地这么一说,御史大夫顿时熄火了,恨恨地站回去。
完全不想惹麻烦的廷尉站了出来,内心哀叹为何自己总是摊上这种事,他没敢看皇帝陛下,也没敢看莫名散发着气势的霍大将军,而是直接问赵平安:“你说霍大将军有谋反的嫌疑,有何依据?!”
赵平安高声道:“多年前,霍屹的父亲霍丰年将军,带北军出征大漠,却因为殆误战机,导致大败,损失惨重。霍屹心有不满,便集结北军,意图闯入紫微宫。”
军队之中的刑罚是最严重的,不听命令就是死罪,殆误战机也是死罪,打了败仗也是死罪。战场上,将领杀几个不听话的士兵祭旗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霍丰年名义上,是因为战败而被定罪,他自绝属于畏罪自杀。
当然大家都知道根本原因是他让越云帝感受到了威胁,越云帝决定除掉他。
周镇偊淡淡道:“此案已经翻案了,霍丰年将军多年来蒙受冤屈,朕为此十分心痛。不过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毕竟这几年,你可是匈奴的万骑长。”
赵平安:“……”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短短五年,霍丰年就翻案了?这个小皇帝翻越云帝盖棺定论的案子,这不是打他爹的脸么。
廷尉更是冷汗涟涟,心想陛下你话这么多,不如你来审啊。
皇帝陛下接着道:“廷尉,继续吧。”
廷尉咳了一声,问:“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才是北军统领。何来霍大将军集结北军一说?”
赵平安恨恨地说:“北军是霍家建立起来的,暗地里便被称为是霍家军,虽然我当时是名义上的统领,但底下将士,愿意听从霍屹的命令。”
廷尉心想,那不说明你无能么,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口说无凭,既然你说霍大将军有谋反意图,你可有证据?!”
赵平安朗声道:“有!”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霍屹脸色平静。
就连御史大夫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平安,大部分人都认为赵平安是想死前拖霍屹下水,有些人虽然平时看不惯霍屹,但也没人觉得他会谋反啊。
御史大夫常汤心里默默打了个突,他平时盯霍屹盯着紧,其实要说霍屹谋反,他心里第一个不相信。
廷尉顿了顿,道:“证据呢?”
赵平安道:“当初的北军,前锋营一千人,左营五千人,右营五千人,各营长和校尉,都接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三月初三,亥时,紫微宫北门。”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朝北门看过去。
赵平安继续道:“有一个校尉畏惧此事,将那张纸条交给了我,多年来,我因霍丰年将军的知遇之恩,一直为他隐瞒了此事。”
他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像假的,细节清晰到这种地步,很难说是编造的。
廷尉听完,转向霍屹,勉强镇定道:“霍……大将军,他说的可是真的?”
霍屹道:“我不曾写过这句话。”
赵平安冷笑一声:“你当然会否认,那些校尉和营长为你做事,纸条自然全部焚毁了,但交给我的那张纸条,还在我家里,就藏在书房暗格之中,请陛下派人搜查。”
周镇偊沉声道:“来人,去查,不仅是赵平安家,当初任职校尉和营长的人也都查出来。”
廷尉提出亲自去调查赵平安的家里,趁这个机会一溜烟跑了。
他离开之后,其他人仍然站在原地,周镇偊抬起眼皮,说:“霍卿站累了,来人给他搬个凳子,坐着等吧。”
于是,便有侍从搬来了一个凳子,霍屹犹豫了一下,说:“陛下,这不大合适吧……”
周镇偊:“要不你坐朕身边来?”
霍屹摸了摸鼻子,只好坐下去。
大殿内便呈现出一副奇异的场景,霍屹和赵平安,两个嫌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其他大臣还站在那里呢。
廷尉去调查,他们便等着,皇帝陛下好像一点都不心急,他随手拿了本奏章就开始看,甚至看入神了。御史大夫默默地动了动脚后跟,站久了之后,脚还真有点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廷尉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满头大汗,后面跟着几个廷尉史。
他一进大殿,就看到霍屹坐着的背影,结结实实懵了一下。霍屹默默地站起身,给他让开位置。
“陛下,确实在赵平安家发现了这张纸条。”廷尉斟酌着语气,道:“当初的廷尉和营长大多已经身亡,臣调查了他们家,并没有发现任何纸条的痕迹。”
周镇偊招了招手,廷尉便把纸条送上去,上面确实有“三月初三,亥时,紫微宫北门”的字迹。
“这模仿得一点都不像。”周镇偊挥了挥纸条,说:“不过要是朕的话,就不会从北门进攻紫微宫。”
赵平安惊声道:“陛下,这并非模仿的字迹,而是当年霍屹亲手所写!”
“怎么,你看着他写的?”周镇偊冷声说:“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赵平安冥思苦想,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皇帝陛下拿到纸条的第一反应,是认定这纸条便是模仿的。
此时,军臣单于的话在他脑中回想。
在出兵之前,军臣单于与赵平安单独谈话。
军臣单于说,他目前最大的心腹之患,不在于秋鸿光,而在于大越的霍屹。如果败给了秋鸿光没有关系,他投降便是,大越不会杀降,等回到长安城,便依据军臣单于所说的做。
这些信息,都是军臣单于交给他的。
如果能让霍屹受到皇帝陛下的怀疑,军臣单于自然会派人从牢中把他救出来,带回大漠。
这个纸条,自然也是早有准备,专门做旧了的。军臣单于在长安这边可能有点关系,早已经派人将纸条放在赵平安家中,就等它作为证据,落实霍屹意图谋反的罪名。
“陛下,罪人所言句句属实!”赵平安激动道:“当初霍丰年受冤而死,霍屹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对先帝的怨恨之色,罪人是一心为大越着想,请陛下明鉴!!”
周镇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既然没有其他证据,那就拖下去吧。”
几个禁卫军走过来,捂住赵平安的嘴,把他拖了下去。
群臣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模仿?陛下为何如此笃定,纸条上的字迹是模仿的呢。
他们还没有想明白,就见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缓缓走下台阶,站在霍屹面前。
“霍卿受惊了。”皇帝陛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霍屹身上。
霍屹茫然地看着他。
霍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确保自己能应对任何情况。
最差的也不过是意图谋反被捅出来,皇帝陛下撤职定罪罢了。
好一点,就是周镇偊相信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做到这一步。
霍屹这时候才注意到,周镇偊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认为那张纸条是模仿的吗?
霍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自朕登基以来,霍卿陪伴左右,鞠躬尽瘁,夙兴夜寐,不曾有丝毫怨言。”周镇偊语气感慨:“从第一次北伐,霍卿大破龙城,为大越带来第一次胜利,直到如今,历经四次战役,未尝一败。不仅占据河套地区,更是将匈奴赶到河西走廊,其中种种功劳,不可尽数。”
霍屹道:“陛下客气,这是臣之职责。”
周镇偊缓缓道:“有霍卿在此,不论是北方匈奴,还是南方悍匪,甚至沿海倭寇,皆畏惧大将军威名,不敢来犯。朕得霍大将军辅佐,便如古时贤君良将,相得益彰。”
“没有霍大将军,亦没有如今的大越。”
他这话说得十分恳切,就连霍屹都不能不为之所动。
霍屹低声道:“陛下,对臣如此信任,是臣之所幸。”
满朝文武,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互诉衷肠,虽然内心都有波动,但面前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北伐,不能没有霍大将军。”周镇偊亲手将符节交到霍屹手上,道:“两个月后,由霍大将军带领十万大军,出兵北伐,以占据河西走廊为目的,与匈奴决战!”
符节有两半,一半在霍屹手上,一半在周镇偊手上。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符节交给霍屹,就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这比之前说的那些话更加有力。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