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虽然尴尬,但心裏真是乐开了花。笑得也像朵花,见谁都咧开嘴,老远就能瞧见他的嗓子眼。
小雀儿更觉得他奇怪了,他在开心什么?不清楚。
这么喜欢干活吗?不清楚。
还是说他脑子其实有点问题?真是个傻乎乎的大狮子?
不行啊,这得治一治。
学过一点医术的小雀儿也开始变得忧心忡忡,对张之维进行“望闻问切”裏的“望”,观察起他。
张之维自然发现了,全身骨骼仿佛生銹似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晦涩。一个大男人竟然忍不住羞答答地垂下头,不敢看她。
小雀儿心裏:怎么还脸红啊,是不是生病撑着不说?
于是再一次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不是生病了?脸很红。
张之维脸这下更红了,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脸红算什么话!而且平常惯厚脸皮的,怎么最近几天老是燥得很!
一定是天气的缘故。张之维笃定。
被问的张之维只好说:“我有时候就这样,脸老是喜欢发红。”
小雀儿因为自己身体中过毒病着,所以真怕他生病了,抬手用手掌测测他的额头。
张之维半是躲避半是纵容地任她贴上,脸红的,连带着目光也变得灼灼。
小雀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并不是不知道男女之事,而是压根没把身为正一道士的张之维往男女之事上想,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谁。
小雀儿的手感知了会温度,确信他有些发热,于是果断让他不要再干了,端来一杯热水,比划着手,让他好好休息。
张之维端着水,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把毕生难过的事情都想一遍,这才静了下来,一颗心凉到透才出房间。
小雀儿这样“望”了好几天,张之维也不自在了好几天。她终于得出结论:张之维是个好的,身子倍儿棒,脑子没病。
于是也就放任他包揽了家务活。
自从小雀儿不盯他以后,张之维失落了一阵,觉得自个还不如之前被她看得不自在呢。
纳闷的张之维拎着个菜篮去和菜摊老板大杀四方,回去的路上就遇上了特地等他的许猜猜。
许猜猜嘛,张之维知道,是小雀儿的救命恩人,于是很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买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大老远跑过来。”
许猜猜含笑,有了点故弄玄虚的神色。张之维懂了,这不就是玄门师长不爱有话直说的范儿吗。他忍不住期待,许猜猜会跟他说什么。
许猜猜:“麻烦你了,这三年都在照顾树生和玉声。”
“哪有的事儿,应该的。”张之维说。
许猜猜又道:“这些天也麻烦你了,小雀儿她不懂事,有些待人接物方面不是很懂,多担当。”
张之维又懂了,许猜猜来跟他谈小雀儿了。
“我和小雀儿认识七年了。七年前我父亲带我去北平治病,那时候北平还不叫北平,叫北京。我们经过天津,发现了中毒晕倒的她,于是和我一起送进了医院。好不容易救下了,却伤了嗓子不会说话。那时候她性子比现在更静、更木讷,不能说话后就更加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都不知道她是从哪裏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她性情古怪,有时候又会像孩子一样,很好奇地打量着所有的事物。像是刚从暗无天日的地洞裏出来,胆怯地观察这个她觉得陌生的世界。”
张之维仔细听着。
“她头一次亲近我是在我们相处两个月后,那时候她已经不用吃药了,而我还要在病床上接受检查。那天她抓到了一只麻雀,双手捧来给我看,我不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她就张口,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的代号,雀’。我接纳她,她也回应我的接纳。然后我们都叫她‘小雀儿’了,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代号。她跟我们回到了广州,我也在教她重新做回一个正常人,教她我会的手语,她终于能表达出来,这才让我有机会知道她的过去,有时还会教她一些我们觉得再正常不过她却不知道的‘常识’。我享受当老师的过程,小雀儿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之后广州/商/团/叛/乱,我父兄无辜牵涉其中,被乱枪打死,只留下我一个。家中财产一一被亲戚瓜分,我们也被赶了出来。我想回江西老家,于是她就带着我走回江西,也是在路上捡到了树生和玉声。她对我的好已经超过了原先我对她的救命之恩。我身体弱,她就接悬赏攒银元,让我去看病。”
许猜猜艰难地笑了出来:“明明她自己的身体也好不到哪裏去。那段时间她又要看顾两兄妹,整个人忙得团团转。久病床前无孝子,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有次我问她,为什么要一直救我。她告诉我,‘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是不是很认死理?”
张之维在许猜猜的讲述中,拼凑出小雀儿在杀死教头后的人生,也是她们友谊的开始。原来在她和他相遇之前,路一直都走得辛苦。
许猜猜已经不兜圈子了,直接问:“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小雀儿才会这样对我,那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张之维心裏有些沈重,他心裏同情着许猜猜,也想现在马上回去见到小雀儿,他思索后回答:“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没个准话。但师兄弟们都说我好,山下的村民也说我不错,那我就应该是个世俗上的‘好人’。”
许猜猜又问:“那你会对小雀儿一直好吗?”
张之维没有犹豫:“当然。”
“为什么要对她好?”许猜猜引导般问。
为什么?张之维心裏琢磨着,因为他张之维是个“好人”,所以才对她好?
因为她和他是修行的天才,赏识她,所以才对她好?
因为怜悯她,所以才对她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对她好得这样牵肠挂肚,想她冷不冷,想她饱不饱。
张之维沈默了。
许猜猜的眼睛瞬间变得苍老,明明才二十岁,看二十九岁的张之维却像个孩子:“你是个好人,和小雀儿一样也是个习武的天才。天才和天才,总会有一点缘分。今天我是来问问你,一为小雀儿二为我自己。为小雀儿是她对男女之事极为懵懂,来不及懂太多,所以我越界代她来问。
“为我自己是因为我快活不成了,天生的病,也是天道的惩罚,治不好。我怕我死得太早,树生玉声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总是顾着她。我怕她孤独,想你能够陪陪她……”
张之维听她一长串几乎剥析的对白,脸色越发凝重:“你要问什么?”
许猜猜问:“你是真心喜欢小雀儿吗,喜欢她什么?要是喜欢,能有多喜欢?”
张之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她牵肠挂肚是喜欢,想她夜不能寐是喜欢,看她痴痴迷迷是喜欢。
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张之维明白过来,原来他心裏稀罕她,打从第一次见面起,一颗心就被迷了去,只是无知无觉到现在。
张之维垂眼想了想,道:“我真心喜欢她,没有缘由的喜欢,她是我头一个最喜欢。”
她是头一个最好看,也是头一个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