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披上了云文绣的白色披肩。这裏所有东西都是云文绣,她用得都不习惯。
她轻轻开门,走廊裏的暖黄灯光顿时通过缝隙照进来。
张之维听到声音回头,小雀儿正轻轻地勾起唇角对他笑。
不想说话惊动别人,张之维露出笑,朝小雀儿比划起手语。表情夸张。
有些生疏,小雀儿看得懂。
——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
张之维看了看周围,别墅内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在角落裏把守,老油条时不时打个小盹。
——你跟我进来。
她伸出手,把张之维拉进房裏,她有些事情想让他知道。
在看到云文绣后,她那些模糊的记忆几乎已经确定。
张之维乖乖被她拉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内开了一盏小夜灯,不是很暗,照得两人的影子模模糊糊,连带着人的面孔也踱上一层不真实的梦幻。
张之维不敢和她靠得太近,她现在有股莫名的吸引力,让人不敢接近,怕冒犯、怕她觉得自己轻浮。
他有些焦急地问——怎么了?出事了?
——没有出事,只是想告诉你,我确定的一件事。
张之维眼眸微转,眼神滑过小雀儿那张美丽的脸。他聪慧,猜到了这件事有关云文绣。
他在她耳朵小声地说:“好,你慢慢告诉我,我会认真听的。”
小雀儿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停顿了会,这是她第二次告诉别人,第一次告诉了许猜猜。那次她的记忆依旧模糊,这回见了云文绣,想起了更多,也能告诉张之维更多。
多了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说起,心裏斟酌,脸上出现了迷茫。
张之维看出她的迷茫,说起他在龙虎山的事:
“要是你不晓得怎么说,我就先说说我,给你打个样。”
张之维身上有一种大大咧咧的幽默,让小雀儿暂时从沈闷的心情中抽身而出,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其实一开始不在龙虎山,家住在湖北省宜城市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很小,所以江北饥荒那会儿人很快就走光、死光了,我爹娘也死在裏面。就在我差不多要饿死的时候,师父路过,救了我一命,把我带回龙虎山。
“师父这回可捡到宝了,回去一教才知道,我是个在修行路上顺顺利利的好宝贝,而且还强过头儿。师父他啊不愿意我走了,我也不愿意走。唉哟,这龙虎山是个好地方呀,谁舍得走!不光有吃有喝,师兄弟们也对我不错,从此,这龙虎山就是我家,我家就在龙虎山。小雀儿,我的运气真的顶好,遇到了师父、师兄弟和你。”
说到最后,张之维忍不住脸红,幸而灯光暗,小雀儿看不出来。
他深深觉得自己没羞没躁说出最后这句话是真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这脸有什么好要的!
——你值得这么好。
张之维噗呲一声笑出来:“对啊,我这性格,贼多人喜欢着呢,运气也喜欢往我跟前晃。”
小雀儿明白张之维说出自己的事情,是以此作为交换,让她安心。
秘密总是要交换的,交换的不只是秘密,也是那一刻彼此之间的情感和信任。
她知道该怎么说了。
——谢谢你。
小雀儿眼帘垂下。
——我确定了,我以前就认识云文绣。她……应该就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张之维点头,没有露出丝毫的意外。
她们长得太像了,只有双胞胎才能解释。
只是他同样不解,为什么遇到了亲人,反而不相认呢?
——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我记得爹很喜欢把我们放在箩筐裏,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挑着我们去卖东西。他喜欢读书,所以也喜欢教我们读书写字,最初读的是《三字经》,写的也是《三字经》。我和……她老是暗地裏使劲,比比谁写得更好看,去挑最好用的毛笔,最舒适的纸张。
张之维握住了小雀儿不断发抖的手,她的手心冒出冷汗,握上去冰凉凉的。眼裏的神采碎成一片片。
小雀儿缓缓挣开,继续比划。
——那天,我们在街上玩。我和她吵架了,为什么吵架也记不清,我们都不愿意理彼此,分开在街上走着。我看到有一只毛笔在墻角,看上去很新,像是新买的。我好奇地捡起来,想让云文绣也来看看,我们两个或许可以找到毛笔的主人,这么新的毛笔,它的主人还没用过就丢失了,多可惜呀。我好像叫了一声云文绣,她听到了,可是没有理我。接着就有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把我拖到很黑的地方。
小雀儿的手有些比划累了,软软地放下来。
张之维拉住她,明白了她不能拿毛笔,不能在纸上写字的原因。
小雀儿睁圆了她这一双眼睛,裏面是对无觉的无知,她不明白此刻的情绪。太覆杂,她想不通。
她从张之维的手掌裏感受到力量,也感受到了难受。
难受?对,就是这个词。这是难受。
她当死士的那些日子裏,所有的情绪都被教头压下,怎么会有难受——她压抑的情绪在渐渐覆苏。
——我被那个人拖得越来越远,爹抱起云文绣,四处看了看,好像是在找我。云文绣再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赌气地撇过头,她还在生气,所以不愿意告诉爹我在那裏。之后我就被人买下,学怎么杀/人。如今再见又如何,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也就没有相认的必要。
张之维一颗心隐隐作痛,不再顾忌男女之防,往前走了几步,抱住小雀儿,高大的身躯包裹住她。
小雀儿下意识凑到他耳边,想要说什么。
她以前是会说话,七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自己不会说话。
她只能在心裏说:
我记起来了,我是她的姐姐,从前我叫云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