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一笔消
保镖队李队长刚刚混上这么个小队长的位置。
他算是这宅子裏的老人,已经在这待了三四年,没什么太大的希望,就是想日子一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他每天祈祷,自己的雇主云文绣可千万不要出事,家裏还有婆娘和两岁的孩子要养,一旦出了事,收入就断了,他又得去找新的活计。
他知道这宅子裏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但老油条嘛,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眼多得要命,否则又怎么会当上这个保镖队队长呢。
只是最近他颇有些心慌忐忑,宅子裏多了好些日本兵,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难道好日子到头了?
还有那个经常找云小姐的左俊,竟然是个小日本?
早知道以前小姐赶他出去时就多踹几脚了。
噢,还有这个云家老爷,怎么生出云小姐这样漂亮的姑娘,是亲生的吗?
这老爷怎么还和云小姐吵架了,一家人嘛,吵吵增进感情。他闺女现在年纪还小,最喜欢和他撒娇,黏着他,等过几年大了,估计也吵个不可开交。
仔细一听,咋回事,还要小姐嫁给那个小日本,他配吗?!
出来了,脸色这么差,吵不赢了吧?
当爹的就是吵不赢子女,废那劲干啥,让让得了呗。
李队长陪着笑脸送云陆走出大门,眼前一道人影闪过,竟然直接扑向云家大老爷,狠狠给了一个大鼻窦子。
打得好!
李队长心裏暗爽,早看不惯这些装腔作势的生意人了,还以为是古代那套联姻和亲吶!
李队长没忘了自己的职责,带人去保护云陆,定睛一看,打人的不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小张吗!
两年前闺女出生时,这小张还帮他值过班呢。只是这小子不厚道,没几天就不干了,他还勉为其难收下了小张那份工资。
算是自己人……李队长护着归护着,实则是不让云陆打张之维,张之维没用炁,一拳一拳打下去,云陆很快鼻青脸肿,肿成个大猪头。
张之维怒火中烧,还没消气,又补了几拳。
他和小雀儿一起听到了云陆的坦白,忍不下去,也无需去忍,立马冲出来暴揍一顿云陆。
“保护老爷!”李队长拦住云陆挥出去的胳膊,“来人吶,快来人吶!”
无需他喊,周围的士兵就提着枪跑来。
张之维再狠狠打了一拳,云陆的胳膊立马“咔嚓”一声,骨折了,张之维知道要收手了,要是被瞧见了脸,就坏了大事。
张之维咻地立马消失在众人面前,一个枪子儿堪堪落在他身后。
云陆暴怒,叫了无数人去调查张之维是谁,却都无功而返。
至于李队长嘛,自然幸灾乐祸,没有告发,把这当成和张之维的小秘密。
张之维回到小雀儿身边,她正和云文绣相对无言。
云文绣忙着抽泣,小雀儿在一旁,身体僵直,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可奈何。
她有些难过,但没云文绣那么难过,那场拐卖本就疑点重重,让身为局中人的她觉得蹊跷,猜到一些,心理也就多准备了很多年。
云文绣见小雀儿还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骂我呀!你应该摔东西,应该把这裏所有的一切都砸了!你应该愤怒,应该失望,对我大呼小叫!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换来的!但你受过的所有苦都是我们带来的!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恨我们好不好,”她语气软下来,整个身体像是垮了,“这样,我心裏就会好受了。”
小雀儿有些疑惑地抬起云文绣的下巴,伸手给了她一个巴掌,没等她反应过来,又甩给她一个。
云文绣的脸立马出现两个巴掌印,呆呆地看向小雀儿,目光流露出不可思议,似乎没想到小雀儿会真的对她动手。
张之维心领神会,代小雀儿说:“这样,你能不能好受点?”
好受是好受了,就是有点费脸。
云文绣赶紧捂着脸,深深意识到不能以正常人的心理去对待姐姐,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超越常识的行为?
她缓过神,渐渐冷静:“我明白了。接下来我要把云家的财产,都还给你。”
……
云文绣最让人惊嘆的是她的美貌,被一众人称为北平城的红玫瑰,认为她只是云家的花瓶,从而低估了她。
她在那几个弟弟妹妹出生前,一直被当成云家的大小姐培养,虽当作联姻对象,但金融、外语、音乐,运动、艺术等课程样样不落,早早出国留学归来,是最有可能继承云家企业的优秀继承人。
她知道云家企业所有岗位的流程,早早做了准备,最开始的本意只是想给同好捐点力所能及的讚助,而非将云家的财富架空。
张之维和小雀儿在北平城到处转移财产,至今没露馅也是个奇迹,主要还是靠那张和云文绣一模一样的脸,没有人会生疑。
两人迅速将云家能动的资产捐给了福利院,女子学校和中间人拿去建设该建设的地方,而小雀儿,就算拿到其中的两成,也是个实打实的富婆。
太过心急了,再没接触过这样场面,不懂局势的张之维都察觉到这份急促。
为什么如此心急,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等局势稳定了,云文绣自己操作。
她甚至从没提过让小雀儿救她出去。
张之维蹙眉想道:难道是她觉得,自己活不到局势稳定了?
……
留给云文绣的五天已经过去,佐藤俊再一次来到他面前。
佐藤俊:“想好了吗?”
云文绣沈默不语。
佐藤俊:“再不答应嫁给我,今晚你就毒发身亡了。”
关于毒药,云文绣没有告诉张之维和小雀儿。
他们已经替她做到这种地步,剩下的,就交给她自己吧。
云文绣终于开口:“你只会拿性命威胁人吗?以前我不会怕,现在更不会怕。”
佐藤俊流露出一丝悲伤,透过眼镜镜片看向云文绣:“你情愿死也不愿嫁给我?”
云文绣再次沈默。
佐藤俊嘆了口气,掏出一张纸,慢吞吞地念出裏面的名字。
随着这些名字一一被念出,云文绣的心掉入冰窖。
“这些名字,应该有你熟悉的,已经被我的人抓进大牢。文绣,我没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可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出卖你。人是覆杂的,你懂我也懂。
“我知道,你不在乎身份暴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这些人呢,你也不在乎他们的性命?嫁给我以后,我就可以放他们走。”
云文绣这次没有否认,她盯着佐藤俊看了良久:“你就是个疯子。”
“我就是疯子。得不到你,我就会发疯。”
云文绣转过头,不再看他,艰难说道:“好。”
佐藤俊从口袋裏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裏面正是一枚药丸,他捻起,亲自餵给云文绣:“这颗解药只能撑七天,等我们都如愿以偿,就会给你真正的解药。”
……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在炮火连天下显得尤为可笑。
佐藤俊却没有兑现诺言,云文绣依旧被囚禁。
春节到了,可每天都有人逃出北平,唯恐战事到了北平。
这个春节过得十分寒碜,只有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才让人想起是在过节。
张之维也裹上了大袄,双脚踩过白雪,经过多方打听才确认,佐藤俊根本就没有放人走,甚至还拖去刑场处决。
他的打听引起了註意,这段时间追踪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还用上了日本异人。再这样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儿。
更何况,张之维的个头尤为显眼,一头凌乱的头发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他把这个消息带给云文绣,云文绣似乎早已猜到,只是平静地轻点头:“知道了。你们帮我的够多了,离开北平吧,以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小雀儿呢?”张之维问,他和小雀儿分头行动,他会说话,就去打探消息,小雀儿就在这裏保护云文绣。
如今,怎么不在?
云文绣坐在榻榻米上给他倒一杯温酒:“别着急。她在和爸爸见面。”
张之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在逼她。”
“对,我在逼她。她在十二岁那年死过一回,就已经和云家的血脉彻底断了,她不在乎爸爸,云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在乎,我,身为她同胞的妹妹,也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放不下!”云文绣猛地灌下一口温酒,神色变得决绝,“她不在乎,我不能不在乎。我就是要把他骗到姐姐面前,还她一个公道,就要逼着让姐姐去审判他,他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能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一生!
“至于什么代价,姐姐会自己选择。”云文绣嘲讽一笑,“你们道士应该见不了这种……俄狄浦斯王的弒父戏码。”
张之维轻笑了声,无所谓地耸耸肩:“无论她干了多么忤逆的事,我都会陪她一起。如果她要弒父,我就给她递刀。”他只想去找小雀儿,“小雀儿在哪裏?”
“在隔壁。”云文绣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泪。
张之维来到隔壁,只见云陆和小雀儿两人坐在桌前,相对无言。
云陆端起茶杯喝水,看似镇定自若,但微微抖动的手暴露了他的心境。
他认出这是他的大女儿云文锦,她和云文绣真是太不同了。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更加英气、冷漠,眉目带着一丝锐利,总感觉身上渗出一丝的血腥味。
云陆一直都知道,她被带去培养成死士,可明明在她们十二岁那年,这对双胞胎就失去心灵感应了。
那时候他就猜想:云文锦是不是出什么意外或在任务中死了。
结果活得好好的,甚至坐在了他面前。
文绣什么时候找到她的?就不应该透露是他卖了云文锦……想必她也知道了。
云陆心中追悔莫及,他阅历多,很快就压下心中惊悸。
张之维打开锁链推门而入,和小雀儿坐在一边,握住她垂在一旁的手。
云陆再度认出,这是那天一双拳头打得他找不着东南西北的男人。
好啊,原来是一伙的。
云陆:“你想要什么弥补?钱还是权?”
张之维嗤笑了声,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屑:“谈弥补?”
面对这么严肃的场合,小雀儿内心本来平淡如水,张之维一进来,反而有种想笑的冲动。
似乎自己,被护着了。
幸而平时是个面瘫,就算想笑,脸上也纹丝不动。
云陆对张之维道:“这是我们云家的家事,你没资格插手。”
张之维道:“她不是云家的人,在你卖掉她的那一刻就不是了。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应该把云家的财产都给她,”他感受到小雀儿在他手掌心写字,是“谢谢”二字。“以云先生的手段,想必已经不信父母亲情,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愧疚早就烟消云散。你的情虚无缥缈,没钱踏实,不如就用金钱弥补。”
他永远会站在她这一边,无论对错。
“我的确靠卖……靠她拿到了第一桶金,可走到今日这个地位,全因我看准了机会。”
“没有这桶金,你也抓不住机会。机会这东西转瞬而逝,一旦错过就没有了。”张之维不为所动,“虽然云文绣替我们擅自决定,但是有一点她说对了,你的确需要惩罚。”
说起云文绣,云陆就恼火。
他强迫她和佐藤俊结婚后就对他爱答不理,今天一个电话打来,还以为识时务退让了,要和他吃顿饭和好,让他当个和事佬,让佐藤俊和云文绣的关系能缓和一下,各退一步,生活才能过得长久。
没想到瞧见了他早已死去的大女儿,云陆第一时间就想逃走,可门外早就被锁住了,他只能坐下来,见这个他抛弃多年的女儿。
这女儿情绪静得吓人,面上没有出现一丝波动,只有他进来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惩罚?”云陆知道已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威胁,“动我一下,你们连北平都出不去。”
张之维笑了声,面上有些诧异,云陆似乎小瞧了他们,他的眼界没有随着财富的膨胀而扩大,真是歹竹出好笋:“出一座城,对我们异人来说,很简单。”
没有人能帮他,云陆彻底明白,他陷入了绝境,也逃不走。
云陆现在的身躯都是饱暖思淫/欲后的痕迹,大腹便便,双脚虚浮,没有年轻时那么有力健硕,最让人惊嘆的明亮眼眸也一片浑浊。
小雀儿起身,抽出身后那两截缨枪合并。
她不想让张之维看到血腥的场面,或者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恶毒的模样。
弒父,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打手势,让张之维出去。
——血臟,出去吧。
张之维乖乖听她的话,起身拉门出去,在门口站定,侧耳倾听。
小雀儿看着云陆,不带一丝感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云文绣的这份礼物,实在让她震惊。她甘愿被牵着走,面对这个她一直没有细想过的问题:该如何惩罚云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