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子盯着小雀儿,他已经七年没见她了,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她太漂亮了,谁见了都会惊艷她的美貌,就算脸上不小心沾上黑灰,也美得别有特色。
矮瘦子不由得扶上自己的脸,他要是能这么好看就好了。
“你还是这么好看……”矮瘦子忍不住感嘆,随后低下头来,“之前铜柱对你……我没有救你,又在武当……骂你,对不起。”
这就是他要和小雀儿说的话,这句话在他脑子裏七年,现在才让她听到。
小雀儿其实并不在意,矮瘦子一提醒才想起,没想到她会记这么久。
她想她这么多年才说出来,要的不是一句“没关系”。
小雀儿拍拍自己的胸口处,微微一笑——收下了。
矮瘦子看懂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小雀儿用手帕沾水,擦干凈矮瘦子的脸。
矮瘦子呆住,自娘死后,没有人再这样轻柔地帮他擦过脸。
她尽可能地比一个简单的手势,矮瘦子应当不懂手语,得让她看明白点。
——你、也、好、看。
矮瘦子再次看懂了,脸上出现一丝羞涩和自嘲:“怎么可能……我这个样子。”他小声嘀咕,发出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愿,“好想穿好看的衣服,抹上胭脂啊。”做回最原本的模样,最想要的模样。
小雀儿再次摇头,拉着矮瘦子离开,来到一处角落,这裏摆放着乱七八糟的行李,许猜猜正躺在棉被堆裏打哈欠。
她这个身体太弱了,只能尽力不拖后腿,上回她扛起了枪,第一次杀了人,但也不幸被击中手臂。
许猜猜见小雀儿带一个陌生人过来,这陌生人又瘦又矮,皮肤黑黄,留着寸头,就像大街上没人註意的路人甲。
许猜猜:“又捡了个男人回来?”
小雀儿比手语——不是男人,是女人。
许猜猜惊讶,她没想到这男……竟然是女的,真是冒犯了。
她对矮瘦子道:“不好意思啊小姐姐,把你认成男的了。”
矮瘦子不傻,知道是小雀儿比划了什么,她伪装得这么完美,怎么就被她看出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
自娘走后,她就一直模仿男人的姿态、气息和说话方式,就连哥哥也时常认为他的妹妹是个男人,阅人无数的张之维都不能识破。
要不是爹娘没死,她现在可以活得像个正常的女孩子。
娘是被地主奸了,回来后用一根草绳吊死了自己,爹去找地主报仇,却被地主的家丁活活打死。
她年纪小,报不了仇,只好带着傻哥哥离开家乡。
世道艰难,矮瘦子不想像娘那样死去,于是解开发辫,把头发剪得比男人还短。
她觉得可笑,一根玩意儿能让这世间发生很多悲剧,也能解决很多麻烦。
矮瘦子成为了一个“男人”,可她还是羡慕可以堂堂正正穿上女装的人。
她也喜欢好看的衣裳,涂上香香的胭脂,可是穷,没穿过也没涂过。
直到今天。
小雀儿点点自己的手腕,许猜猜在一旁翻译:“把脉把出来的。”
哦对,刚才她替她把过脉。
矮瘦子不由得羡慕起来,有好相貌、好武艺,还有一身医术,她是她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只是可惜啊,她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否则一颗玲珑心窍配上一张口齿伶俐的唇,谁见了都会酥在石榴裙下。
太过完美的人,上天就是要收回一些东西的。
小雀儿拿来一件旗袍,白绸缎红印花,是张之维送她的那件。
是她来到金陵后买的最好看的一件衣裳。
小雀儿比手语,许猜猜在一旁翻译:“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应该会很好看。”
矮瘦子目瞪口呆,她刚才那么小声的一句嘟囔竟然被听到了。
她不敢细看,只是瞄了眼小雀儿手中的旗袍,在微光中反射出白色的朦胧,柔和,美丽,像是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月亮。
这太美了,矮瘦子不敢碰,怕她粗糙的手掌磨破上面的布料。
许猜猜催促:“试试吧,趁日军没来巡逻,可以点灯照镜子。”
小雀儿把衣服递给她,矮瘦子握着旗袍僵硬地转身:“好……谢、谢谢……”
这布料正如她想象的那样,又滑又顺,像泥鳅似的,好似下一秒就能从手裏溜走。
她脱下自己那身粗布衣裳,换上旗袍,她有些不会扣旗袍的扣子,小雀儿就来低头帮她。
矮瘦子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细心对待过了,直皱眉忍住泪意:“我艹!你这样,让人很想哭的。”
小雀儿抬头,笑吟吟看她,再拿来一件披肩披在她身上。
许猜猜:“转两圈看看?”
矮瘦子依言,走了两步,她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人长得又矮又瘦,旗袍下摆已经拖在地上,险先摔了一跤。
小雀儿扶住她,用金光化成利刃,裁剪成合适大小,切面平整,像是从没裁剪过。
矮瘦子摸着旗袍震惊,怎么能因为她,毁掉一件这么好的衣服。
许猜猜宽慰道:“衣服就是用来穿的,人要是不舒服,再好的衣服也白搭。”
小雀儿拿来胭脂,是前段时间新买的,香气混合着崭新的味道。
日军在街上巡逻时,收拾东西胡乱将胭脂塞进包袱裏的。
她给矮瘦子的脸抹上胭脂。
矮瘦子的身体僵直,不敢呼吸,憋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也不敢说话,睫毛不断眨动,又怕又兴奋,感觉喉咙要有什么东西吐出来。
小雀儿註意到她的紧张,动作放缓,慢慢的。
许猜猜笑说:“这边有个镜子,等弄好了就过来照照。”
矮瘦子轻轻“嗯”了声,双手绞在一起,罕见地露出女性化的姿态,纠结良久,双眼猛地一闭又睁开,下定决心道:“……我是个小偷,偷走了很多人的钱,还曾经对你见死不救。我这样糟糕,配不上这样好看的东西,配不上你这样对我。”
小雀儿看着矮瘦子快要哭泣的脸庞,终于明白她为何紧张。
她比划,许猜猜在一旁翻译。
——是这世道让你如此糟糕的,你一个人,如何扛得下这世间的罪孽。你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矮瘦子一听,眼泪扑嗒嗒往下掉,湿了脸上的胭脂,她下意识抹掉眼泪,却发现手掌染上红胭脂:“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却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小雀儿耐心等她哭完,再重新补上胭脂,带她去镜子前,天色太晚,看不清镜中模样。
小雀儿指尖金光化成点点光芒,照亮这方角落,终于让矮瘦子得以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她连镜子都是极少照的,不想看到自己那副粗鄙油腻的模样,令人生厌。
矮瘦子从没想过她能这么美。
忽明忽暗的金光下,原本有些黑黄的皮肤覆盖上一层金色,白色旗袍使她此刻看上去温柔似水,但头上的短发又带来一丝倔强与孩子气,脸上的胭脂涂抹得恰到好处,扬长辟短,将脸部优点全都扩大,却又十分自然。
就连许猜猜都忍不住惊嘆:“哇,美呆了!”
矮瘦子用手一寸寸抚摸身上的旗袍,再慢慢挪向自己的脸,那是她最想成为的样子。
只是……这个短发,太短了,她已经忘记长发披肩,垂在耳旁那种沈甸甸的感觉了。
但是,这就足够了。
小雀儿低头,从包袱拿出一截断发。
那是张之维在陆家寿宴上削掉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张静清抓他回龙虎山太过仓促,什么都没带,他的所有东西也就留了下来。
断发又粗又长,小雀儿用炁将头发柔成一团,假发的雏形初显,她再次以金光化成利刃,裁剪出一个刘海,这才盖在矮瘦子头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矮瘦子还在呆呆看她手脚利落,下一秒假发就戴在她头上。
许猜猜也楞住了,这么多年,她竟然没发现小雀儿还有做托尼老师的潜质。
镜子中的矮瘦子气质猛地一变,如果说之前是小子穿上女装的奇怪感,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女子俏生生站立在镜前,举手投足竟有股书卷气。
原来她是女孩子时,会是这个模样,就像以前在街上瞧到过的大家闺秀。
太好看了,好看到她忍不住想一直当一个女孩。
矮瘦子想起以前路过戏臺时,那儿正上演着昆曲,名叫《思凡》。
她不识字,也没听过戏。
分不清什么生旦凈末丑,搞不懂什么唱念做打,也听不明白是唱得好还是不好,却硬生生把这出戏听完了,只因这戏中有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念出声:“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傻哥哥,我现在好看得很嘞,真想给你看一下啊,你的妹妹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你等着,等我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就下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