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还是想不明白,只觉身为人和神,总有不同的说法。
兴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她就会想得透彻,可是现在,她就是想不明白。
因为她是人,无法从神灵的角度去看世间;又因为她是人,才想不明白。
既然如此,干脆就不想了,转而问神:“上面要杀你的是谁?”
天雷滚滚,黑色的雾气越发浓了,似乎发现了神的所在。
神不再隐瞒:“邪神。”
“邪神?”
“日本一百年来,封了无数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为神,邪气得很。”神挥挥衣袖,一道银光闪进小雀儿脑海,竟是天兵天将与邪神对抗的景象,“我也有怨气,怨盘古、女娲和伏羲这等创世之神还不出手,为何看着这副惨状还要待万物为刍狗?可是……我更清楚,若是祂们出手了,恐怕将是整个世界危亡之际。”
小雀儿睫毛颤了颤。原来……没有放弃他们。
神感受到邪神越来越近,祂已不能和小雀儿说更多了,邪神伤了祂,祂已无法再使用神力,恐怕连小雀儿都护不住。
神:“你问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还不快速速离去!”
“你受伤了,否则也不会躲在这裏。”小雀儿学祂的样子盘腿坐下。
神端庄的脸上出现无奈:“正是,我修为不及它,被它打成重伤,无法用出神力。”随后自嘲一笑,“好容易做了三千善,崇祯才得以成神,竟然敌不过一个百年邪神,真是可笑。”
“神死了,会如何?”
“神识消散,永不入六道轮回。”
小雀儿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可以救你。”
神摇头,小雀儿身为凡人,又怎会有抵抗邪神的能力:“你快走。”
那团黑色雾气在上空发出一阵刺耳笑声,满含得逞与想要□□的期待。
它从雾气中幻化出人形,是一个拿着武士刀,剃着月代头的邪神,浑身散发出的气息让神胆寒。
那是最纯粹的恶。
它已发现了神,降落在地上,提刀击碎道观外那一层薄弱的金色保护罩。
小雀儿也感受到它的气息,并未回头看,而是瞧着神,在心中缓缓说道:“你比我强大,若你活下来,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会比我多得多。我不喜命格高贵者与低贱者的说法,但这一刻,我的确是低贱者,能力不如你强大。”
声音落下,小雀儿就将炁运行。
她杀了教头以后,将所有术法扔进竈臺裏烧掉。其中,就包括这种。
这世上,只有她一人习得,看一眼就学会的天才习得。
这是她唯一一种没有教给张之维的术法,以寿命和先天之炁为燃料,能短暂达到和神一样的力量。
但她成为的不是神,而是魔。
身体无端涌出红色的浓稠液体裹住躯体,蚕食掉身为人的气息,随后迅速风干,成为薄薄的一层皮肤;神秘的金色纹路在红色肌肤上延伸闪烁;随身携带的机关枪竟也跟着一起染上金色纹路,进化成一柄神枪;黑亮柔顺的的长发慢慢褪去,逐渐变为灰白交杂。
她的眼神不再是温柔的,清淡的,一眼望去,充满暴怒与戾气,双眼发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人撕成两半,就像是话本子裏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神大喊:“这是神的战场,你一个凡人何必插手!”
小雀儿因魔气侵染,红光围绕身侧,目光冰冷,神情桀骜:“自古以来,神是来帮助和解救人的,反过来,人也可以救神。”
神脸上出现一丝动容,伸出手掌想引出神力,却徒劳无功:“你会死的!”
小雀儿轻蔑地笑了笑,那是对生死的轻蔑:“知道会死,便不做了吗?”
她剎那飞到邪神面前,枪意汹涌澎湃,幻化万千红光,刺向邪神。
邪神一边用武士刀抵挡,一边用日语问她:“你是谁?”
小雀儿听得懂日语,张口,吐出一个没有声音的动作——雀。
她不打算让邪神听懂她说的话,兀自用无法发出声音的嗓音说道:
“人间有人叫我‘雀鬼’,没想到,如今我真成了魔鬼。我很不喜欢这个样子,充满嗜血和暴动,仿佛心中毫无牵挂。我变成这样,你有很大的过错。你们的过错不止如此,你们的到来,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妻离子散,尸骸遍野,原本鲜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最不幸福的那一刻。
“所以我要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武士刀和机关枪来回碰撞,却不见一点火星子,红光和黑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更邪恶,也分不清谁能赢。
神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成神后,能有一日被人类搭救,明明……是祂该救的他们。
不好!
魔气骤减,一团黑雾裹挟着褪去的红光掉落。
有鲜血流出,那是极为鲜红的血,只有世间的动物才有拥有的浓稠血液,象征着活力,象征着生命,就算是神,也流淌不住这样的鲜活。
难道是……是……
黑雾散去,机关枪竖在地上,枪尖刺穿小雀儿的腰部,双腿垂吊在空中,伤口处不断流出鲜血,顺着枪身滴答滴答流向地面,开出一朵朵血色之花。
果真是小雀儿!
神再次调动身上神力,却不得其法,祂之前已想办法叫了支援,怎么还没来!
慢一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就要死了!!!
邪神举着武士刀,迟迟没有砍下去,细细欣赏她此刻的模样,眼中满是欲望与暴虐。
小雀儿没有呻/吟出声,平平静静,仿佛被贯穿身体的不是她。
这不是邪神想要的反应,她应该痛得嘶吼,应该呻/吟,应该求饶,它要把她的自尊和血肉狠狠踩在脚下!
没意思。
一个凡人的螳臂当车,何至于让自己花这么多时间应对?
邪神举起武士刀,将要砍向小雀儿。
神眼睁睁看着一切尘埃落定,一股无力感从心中漾出。
小雀儿却哈哈大笑起来,牵扯到腰上的疼痛,血涌得更多了。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露出如此疯狂的笑容,无数红光涌现,她的生命在燃烧,以成倍的速度燃烧。
疯狂中诞生冷静。
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能找到打败邪神的办法。
她已经堵上了性命,只为寻找一丝能打败的机会,这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可能不再拥有。正因为机会渺茫,才更要珍惜,更要认真,才能抓住。
小雀儿硬生生腾空而起,将自己从机关枪上拽起,再次拿起武器,充斥着势不可挡的魔力破空而去,再次和邪神交缠。
她是人,就算达到魔的境界,也有时间限制,需速战速决。
邪神不是个愚蠢的家伙,看出小雀儿的窘境,只要拖延,时间到了还不是它手中的玩物?
而且人心是美妙的佳肴,把她的心挖出来,泼上冷水洗去热血,必然又脆又鲜。
再给她的躯体穿上和服,细细打扮,一定是个极美丽的无心玩偶,可供他们亵/玩,适当用神力加点情绪让她反抗,展露出绝望的,蓄满泪水的无助眼眸。
只要一想想,就激起邪神身上的暴虐因子,浑身充满了欲望。
小雀儿双眼略微一定。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你的性命和刀,就留在中国吧。”
邪神的武士刀就此断裂,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胸口,机关枪正中它的胸腔。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它尖叫着挥出断裂的武士刀,它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人!一个玩物!
一个连成神的门槛都还没接近的玩物!
邪神的身体随风散去,小雀儿也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她觉得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般,口中再次吐出一口黑血,掺杂着一块块的碎肉。
“赢了,我赢了。”
神冲上前去,勉强地带上微笑:“对,你赢了。”
小雀儿支撑起自己的躯体,抖动得厉害,却还要走。神扶着她。
她平平淡淡的心声开着玩笑:“希望别再有下一个邪神了,我可经不起折腾。”
神担忧她,揾怒道:“你要去哪?别走了!要不是你天赋异禀,恐怕体内先天之炁早已用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最后一口气!”
小雀儿摇头:“怎么保?神力能治好我?就算能治好,你现在也用不出神力,我的医术也无法治好自己。”
她抬头看向教堂的方向,继续道:“我要回去继续守着,就算成为无知无觉的魂灵也要守着。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度过这段可怕的日子;我要猜猜活着回到龙虎山。”她脑海中浮现出张之维,“我要……我要他能和我在一起,他煮的白糖糕我还没有吃够,说的情话我还没听完,不要脸的个性我还好奇得紧……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神忍不住丢了神仙的威严,周身柔光散去,露出脸来,容颜年轻。
祂大喊:“想回家就不要帮我,我活了几百年,不用你救!”
小雀儿这才看清祂的脸:“还是个小姑娘啊,辛苦你了,”她缓缓眨眨眼,“也辛苦我自己了。”
这位在仙班裏还算年轻的菜鸟神仙继续咆哮:“辛苦个屁!什么小姑娘,我是几百岁的神!你快给我停下,没神的允许,你不准走,也不许死!”
“我不信神,怎么会听你的话。”
此时,一只世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雀鸟飞到小雀儿的面前,它不怕生,还用脖子亲昵地蹭蹭她的手指。
随即,更多的雀鸟从四处飞来,用身体托举着小雀儿,带她回到教堂。
小雀儿不知它们为何帮她,想应是万物有灵:“谢谢你们。”
她的身体腾空,对神微微一晒:“看,它们也不听你的。”
神怔在原地,那消失已久的人性压过了神性,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不必为我担心,等你神力恢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别让我的努力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