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带着小女孩率先跪下来:“是神仙,你一定是神仙派下来救我们的!”
人在陷入绝境时,总渴望一个法术高强的神仙出现,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只可惜许猜猜不是神,也不是神仙派下凡当救世主的,她甚至被天道折磨了整整二十六年。
她知道这个世界有神仙的存在,她的魂穿更是证明了这点。
只是有神,便要信神吗?
她从不信神,可面对老奶奶期待的眼神,面对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可以说谎。
许猜猜就快要点头了,可脑袋就像被人猛地击了一棒槌,瞬间清醒。
不,她决不能说谎。
她是一个现代人,清楚地知道,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本身就是希望,而非是神可以替代的。
许猜猜摇头道:“我不是神派来的。我也不知道神会不会来救我们。但我知道,没有人,神的存在就毫无意义。是人的信仰给神披上了华丽的外衣,建造神庙、教堂和宫殿,他们生来就应该帮助人,解救人。若神来救我们,那就是最好的结果。若神不来,那我们便不信神,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神,又有什么用呢?只有人,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千千万万次拯救自己和他人。
“我们,才是救自己的神。”
小雀儿心头一震,她又给她上了一课。
中年人慢慢合上自己的眼睛:“好……真好呀……”
“奶奶,新世界是不是有很多糖吃呀?”
“呸!小日本,我们可打不死!”
中年人面带微笑地死去了,年轻人发出哀嚎:“大哥——”
许猜猜身体越发灼热,宛若置身于烈火中,身上的血管显现出交错的青色脉络,十分骇人。
小雀儿上前拦腰抱住许猜猜,将她抱去角落,掏出银针为她缓解疼痛。
可小雀儿还没扎下去,许猜猜就疼得满地打滚,不自觉发出呻/吟。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好疼啊!好疼……我真的好疼……一枪把我崩了吧!”
小雀儿抛弃银针,转而用炁贯穿她的身体,以缓解疼痛,可许猜猜的身体反而烫得更厉害了,阻挡炁的进入。
许猜猜疼得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她的生命如同摇曳的烛火,仿佛风一吹,就灭了。
许猜猜:“疼……我好疼……这比死了还难受……”
小雀儿明白,自己已无能为力,她无法对抗天道的惩罚,救不了许猜猜,也无法为她缓解痛苦。
她的手也在抖,举起了枪。
许猜猜说她太疼了,要一枪打死她,帮她解脱。
许猜猜盯着洞口几秒,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不……我不要。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包括这件。因为生不如死,要朋友杀了自己的情节也太俗套了。我不要这样死去。我情愿痛着死,情愿生不如死,也不要屈服。”
小雀儿放下枪,哽咽着抱住许猜猜。
“我死以后,求求你逃出去吧……”许猜猜望着小雀儿为她哭泣的脸,她不想看到小雀儿也变成一具尸体,一缕灵魂。
她后悔了,后悔把小雀儿扯进这无法改变的旋涡中,她明明可以在龙虎山下的小镇裏和张之维共度余生,平平安安活到新世界的到来,却因为她来到金陵,承受她本不应承受的东西。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我的朋友,我是多么的开心呀,身为一个穿越者,能够停留在这个有你的时代裏,与你相遇。
请你一定一定要活下来,活到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世界,你一定,要比现在更幸福。
可是,许猜猜知道小雀儿不会走,所以她只能再拜托她一件事。
让这件事带她回去。
“帮我给张怀义带一句话好不好,就说:对不起啊,这么多年,还是没能很喜欢很喜欢你。其实……你在我心裏是很重要的。”她用力揪住小雀儿的衣袍,“答应我,离开金陵吧……离开!”
许猜猜抻起脖子,费力去看小雀儿的眼睛,要她答应她。
她不知道小雀儿身体受损得严重,怕是连金陵都出不去,如今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她。
许猜猜固执道:“你快答应我,把这句话带回去……答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小雀儿艰难地点头,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许猜猜知道小雀儿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欣慰地露出笑:“好……你答应了,就一定要把话带回去。”
她的身体疼得感受不出知觉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口:“小雀儿,我没过告诉你,我上辈子是什么样的吧?小说裏总有这种临死前说遗言回顾过去的桥段,那我就勉勉强强接受这种俗套剧情的走向吧。我上辈子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知道任何未来,很普通的上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当老师,走一条无数人走过的路。那时的环境比民国要好,但这条路还是走得很辛苦。因为我是个孤儿。
“我妈妈小时候发烧,夺走了她的听觉,变成了聋哑人,我的手语就是跟她学的,然后……又教给了你。长大后的妈妈误入雷区踩到了地雷,但她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别人说话,一个人在那裏站了很久,也喊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死定了,我爸爸就出现了,救出了她。从此妈妈对他念念不忘,一心要嫁给救她的英雄,她也如愿以偿……
“后来妈妈死了,死在了一场酒驾的车祸裏,她的耳朵是坏的,自然就听不到那刺耳的喇叭声,爸爸整日郁郁寡欢,也跟着妈妈去了,没人养我,把我丢到了福利院。这些细节都是很多年以后,慢慢循着记忆拼凑起来的。
“没人知道我过去叫什么名字。许猜猜这个名字是福利院院长取的,他取名字很随意:小孩、小羊、猜猜……否则……一个父母满怀期待到来的孩子,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呢。但是这辈子的妈妈给我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许希宁,充满希望和安宁。只可惜……没用几年父亲和哥哥就死了,隐姓埋名来到江西。”
许猜猜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想去抹眼泪,却发现毫无知觉,往下一看,发现那双手竟然在化为血水。
难怪她这么疼……原来骨和肉已经被天道的惩罚融化了。
她这个样子,一定很吓人吧……
许猜猜央求道:“别在这裏……我的身体要融化了,别吓到这些孩子……”
小雀儿像是抱婴儿般抱起许猜猜,受伤的手提不上力气,脚步踉跄了下,再一使劲,臂膀有力许多,喘着气往黑暗的角落走去。
许猜猜在摇晃中想起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妈妈,她们的模样她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望向她时温温柔柔的眼神。
“妈妈……我好冷啊……我好想你们……”
小雀儿抱紧了她,像母亲般轻轻拍许猜猜的背。
许猜猜真是累极了,声音也就越来越弱。
她感到脑海中一团银光在闪烁,越闪越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所有的疼痛远去,身体舒展,浑身都舒服极了,就像躺在母亲的怀裏。
“我不痛了,妈妈……我一点儿都不痛了。”
许猜猜的气息彻底消失。
小雀儿抱着一套滴着血水的衣服瘫倒在地,地上一片浓稠血水,不见尸骨,就连许猜猜的灵魂也没从身体飘出,徒留浓重的血腥味。
半明半暗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一滴泪从脸颊滚落。
她明白,这世上再没有许猜猜。
这就是天道的惩罚?
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不放过她……
她张开唇,明明有很多话要问,却只能哑着口,只有一片寂静。
小雀儿身体漂浮出红色的飞尘,肌肤因干涸而裂开,像是龟裂的土地,一寸寸顺着裂纹碎裂,越扩越大。
她看着满是裂痕的双手,想握住飘在空中的红尘,却什么都没握住。
原来……她的时间也到了呀。
小雀儿轻轻笑了笑。
许猜猜说的话不对,死亡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难受到,不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