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都是诱人的流油的绿色,树下是昏暗模糊的影子,阳光穿过树枝间的缝隙照在地上,像黑暗的夜裏细碎的星光。鲜少有花,更多的是绿色,深深浅浅的绿色铺就整个园中景色。
她遥遥望去,正好看到在一座凉亭中坐着的林敏儿。
她和最初见到的林敏儿仿佛是两个人。
娇艷似春花的面容雕零了,眉目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云,当初的希望,或者说野心,早已不覆存在,更多的是痛苦和久居深宅的暮气,倒是很像原来的慕容灵。
四周没有人,慕容灵慢慢走到了她身边。
林敏儿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
“是你。”她眸中有一抹疯狂和凶狠,仿佛来的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是怎么出来的?被软禁的日子好过吗?”
“还好。”
看她一副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林敏儿再也忍不住了,她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种人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你没有心吗?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应该让你偿命!”
神色偏执疯狂。
慕容灵不怕,但是心中还是有一点触动的。这个人这么久也没有明白到底是谁造成这一切的悲剧的。
或者说她明白,她只是不敢面对,以为将一切责任推给旁人就可以,就可以减轻她的负罪感,减轻她的痛苦。
可慕容灵就是来撕碎她这自欺欺人的面具的!
“是吗?真的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吗?”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是你,是你设计陷害我,可是却没有想到,你真的有了孩子,那孩子,不过是你用来争宠的牺牲品罢了!”
“你这么爱孩子,有没有为我想过?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你当初害死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偿命的这一天!”
“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爷都看着呢,你的孩子不过是为我的孩子偿命!是你害死了他!”
慕容灵平覆了下呼吸,情绪稳定了下来,最后冷漠道,“林敏儿,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林敏儿神情恍惚,她似在问别人,又似在问自己,“是我的错?”
“是我咎由自取?”
两行清泪从她憔悴的脸上流下来,她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慕容灵作为任务者,对她尚有一丝怜悯,作为原主,则对她无半分同情。
她看着狼狈的林敏儿,摇了摇头,走了。
……
大梁天启十四年,七月廿三,吏部侍郎周府失火,周大人之妻被困火中,卒。是日,宣武帝纳慕容贵妃入宫,荣宠不衰,冠绝后宫。
……
看着暖春院正在燃烧的熊熊大火,周平夫趔趄了一步,跪倒在了地上。
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妻子在火中,含泪望着他,眼中满是对他的怨恨。
春雪上前一步,哽咽道,“老爷,夫人她……专门给您留了一封信。”
周平夫接过那张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封和离书。
“夫君,数年相伴,有忧有喜,相敬如宾,本盼白头偕老,奈何情深缘浅,命运弄人,丧子之痛,幽禁之苦,实难承受……愿公子相离之后,清风依旧,满面扶风,文儒思雅之道,另娶千金之女,两生欢喜,白鬓共头,忘却之难,烟消云散。”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回宫,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她牵着他的手,笑得温柔,话着相思。
他捂着胸口,突然觉得痛到无法呼吸,原来……原来他已经这么在乎她了吗?
管家站在周平夫身后,面无表情。
他从未想过,她的离开方式是如此决绝,不过他相信,她定然不会死,只是……这周大人实在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今日清晨,春雪来找他,说夫人吩咐他今日带周星琅出府,一整天都不要回暖春院。
那时,他就已经料到了她要做些什么。
虽是不舍,可是离开这周府,对她来说,绝对是件好事。他没有理由阻止,只好按照她的吩咐行事。现在尘埃落定,他也该思谋着往后了,虽是答应了她照顾周星琅,可是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周府。
与管家的冷静不同,周星琅看着一片废墟的暖春院,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她呢?”
他抓着周平夫的袖子,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她还在裏面吗?”
周平夫怔仲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
明明前两天他们还在一起聊天,那么快乐……
明明她说过会一直保护他的……
她怎么可能会以这样荒谬的方式死去?
不可能的,不可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么多年来,他踽踽独行一个人,不管经历什么困难,不管有多么黑暗,多么难熬,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他以为他已经麻木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他虽然年轻,可饱尝世间人情冷暖的身体中藏着一个理智冷漠的灵魂。
可是现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庞滑下来。
他还没有搞清楚对她的感情……是亲情?是依赖?还是更深的那种情感?
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要她回来!
那个给他温暖的人,那个会温柔地对他笑的人,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