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凌文亮痛并快乐着。
痛是痛在,自打当上代支书之后,凌文亮这才知道干基层工作之繁琐、烦人、烦心。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由于社员的思想意识太过于保守、甚至是有点得过且过、不思进取。
就像邻村的叶小川。
短时间内,他或许可以通过赚钱、去改变社员们的处境。
但却改变不了他们的思想。
由于传统惯性实在是太强大、太顽固了,宛如黄土梁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
哪怕付出再多的努力。
那也只能稍稍加以改造,却无法彻底改变
在这种情况下。
要想让他们面对稍微大一点的变革?
凌文亮已经深知:接踵而来,自己将要面对的阻力将会有多大!
各种政策实施起来的时候,将会有多么的痛苦!
不过,在痛苦的同时。
凌文亮的内心是快乐的,是充实的...自己以21岁的年龄,却掌管着近1500来号人的白家沟大队?
试问:
放眼全天朝,能有几个像他这么年轻的大队支书?
别小看大队支书,虽说只是最最基层一级组织负责人...可有实权啊!
在他所掌管的那一亩三分地上,事无巨细、方方面面,哪样不得凌文亮点头才能办得成?
大到推举那位社员孩子,去上“工农兵大学”。
谁家有资格拼到宅基地,谁家孩子有资格得到招工名额、谁可以农转非,哪位知青可以回城
这些东西。
足以影响一個人、他一辈子的前途,但最终都得过了凌文亮这一关才行!
小到哪个老汉喝醉了、又锤了自个儿家婆姨。
谁谁谁想结婚、离婚?
有人偷鸡摸狗,有人爬墙偷窥,具体该送谁进去做手工...哪一样,不得来找他这个带代支书签字批准?
所以。
一方面被村里的事务,给弄的烦不胜烦,另一方面又踌躇满志的凌文亮。
慢慢就养成了一种唯我独尊、独断专行,想做什么事、不再愿意和社员们商量着来的脾气!
——这也不怪凌文亮会如此。
其实。
做任何事,都不和社员们过多商量、只管闷头去干就行了。
喜欢用这种霸道做派....其实,叶小川实施的更早。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而真正关系重大的事...压根就不开会!
商量不球成的!!
很多社员们向来出于各自的立场、只看眼前三寸之地、只看他自个儿的利益。
——哪怕集体利益损失10块,只要不损失到他的那1块钱利益就行。
如果想让社员。
牺牲掉他自个儿1块钱的个人利益,从而去成全集体10块钱的利益的话
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
要想让他们眼光长远,具有一点点奉献精神?
扯呢!
除非是在会场,气氛鼓动起来了
他们才可能头脑一热,忽然干点完全不符合他们平常胆小甚微、只看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的事儿。
而平常的话。
小账算的异常精明,大账一塌糊涂的社员们...是不会管那么多的。
因此生产队社员们的意见,永远都没法统一,永远都别指望他们能具有什么前瞻性、战略性眼光的
这就造成了很多时候。
那些长期干基层工作的干部们,往往比较喜欢选择简单粗暴的工作方式,去快速推进各项政策的贯彻落实。
——真要和社员们,客客气气商量着来的话。
信不信哪怕只是修上500米的土路,耗时3年,都还不一定能干成?
而那种简单粗暴的行事风格,其实也是有利有弊的。
好的方面:
就是在生产队干部们,着手推进各项政策措施的时候,将会更快捷、更高效。
坏的一方面就是:
时间一长,难免会出现一种“生产队干部刚愎自用,听不进去别人的反对意见”。
最终落的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其实。
在沿海地区、还有京津冀有很多生产大队,后世出现了很多很多这种情况:
某个村的带头人干的好,整个村子的工农业建设事业,和社员们的生活水平,一下子就日新月异。
各项发展指标,蒸蒸日上。
但等到带头人能力耗尽、或是思想观念发生了扭曲、腐化
那这个村子,也差不多快完蛋了。
对此情况。
穿越而来的叶小川心知肚明,了然于胸。
本生土著凌文亮,他也是隐隐感觉到了,以后很可能会出现这种弊端。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社员们的认知层次,没得到有效提高,在还没有摸索出一套完善的管理流程之前。
那就...只能先这样咯!
而且。
叶小川和凌文亮之间,有一定的共同点,那就是:不喜欢和社员们解释太多。
两人都比较倾向于采取霸道做风。
具体表现就是:能压得下去的,就直接压,能强行干的...就强行干!
但两个人的不同之处,也很明显:
叶小川比较倾向于,着眼去看好的、看积极阳光的一方面。
比如说陕北的父老乡亲们,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他们的精神是很乐观的。
他们从来不会去抱怨什么。
而只会默默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哪怕是蛮干、傻干,但他们毕竟还是非常的勤劳,从来没有等靠要的习惯。
陕北的父老乡亲了任劳任怨,千百年来,一直就在那么默默地苦干着!
所以叶小川对这边的乡亲,只有敬佩,而没有嫌弃。
而
凌文亮,显然有点不一样。
就像今天,白家沟大队开会。
其主要议题就是:把贷来的款,全部投入到‘新利民饭店’的建设,以及加固无定河里的、那个水利工程项目。
因为涉及到的金额巨大!
不管这些项目最终成与败。
势必将会对白家沟大队的全体社员的未来,产生重大、而又深远的影响
因此。
凌文亮才特地召集全体社员代表,开了这么一次会。
站在台上。
意气风发的凌文亮率先开口:
“生产队干部同志们,广大无产阶级社员们,今天召集大家来呢,主要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商量。”
“大家伙也知道,咱们大队里呢,眼瞅着水利工程,马上就能投入使用了。”
“如此一来,我们大队今年的夏粮秋收,那势必将跃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以后白面馍馍啊,大家伙...只管敞开吃!!”
“咕咚——”
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社员们。
一想到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白馒头...大家伙忍不住齐齐咽下一口口水。
“好咧!乡亲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白面馒头恁是敞开了吃!
哪怕就算吃猪肉酸菜粉条饺子...也不是不可以的嘛!”
凌文亮的表妹安晓霞,专门负责带头鼓掌、调动会场气氛啥的。
只见安晓霞满脸红光,一脸的兴奋,“乡亲们呐!相信在凌文亮同志的带领下。
我们白家沟大队,从此以后,将会彻彻底底告别了靠天吃饭的苦日子!
相信有了凌文亮同志的正确引领。
老天爷...恁是个甚?
在我们战天斗地的斗志面前,它也得乖乖听话!
龙王算个啥?滚差姥的...!!
在我们改造山川河岳的干劲跟前,它...乖巧的就像一只四脚蛇...爬得飞快!”
安晓霞这姑娘,心地不坏。
其实以前她也是不信这些东西、甚至还有些反感吹吹嗒嗒的。
但,环境改变人。
如今的安晓霞,那是越说越兴奋...以至于搞得她自个儿,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幻了。
“乡亲们呐!”
“等到了今年夏粮入库,到时候,咱们想吃馍馍吃馍馍,想吃饺子吃饺子,美的治不滴!
爱蘸醋就蘸醋,不蘸醋也没人抓你...在咱们白家沟大队,有凌支书在,谁敢!”
“乡亲们,我们一定要好好干!为了我们的好日子,为了我们幸福的将来...加油干啊!”
“我们的凌文亮同志,他所带来的榜样力量,是无穷的!”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凌文亮同志的带领下。
咱们白家沟大队,一定会发展成为整个脂米县,甚至是整个俞林专区的先进模范生产队!”
“乡亲们啊,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就像那春天的脚步,它...朝着我们...款款走过来了!!”
“大家伙鼓掌啊!”
(掌声响起)
——不鼓掌不行...台上的人,盯着呢!
谁不拍巴掌,或者是巴掌拍的不够欢...那是很容易被记在小本本上的。
相信等不了秋天,像那种表现不够积极的分子,他就会尝到不把豆包当干粮的后果了
由于刚才安晓霞的发言当中,提到了“款款”这种词汇。
这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钞票。
所以立马就引起了人群之中,那些嗅觉灵敏的社员的注意。
等到掌声平息。
白家沟二生产队队长,率先站了起来,
“凌支书同志,我想问一件事。”
问...问你大大!
凌文亮心中不耐:我说什么话,你们好好执行...不就完了?
有什么好问的?
真正的一个好社员,那是理解...执行。
不理解...也得给老子执行!
但凡敢问三问四的,那就不是好社员
凌文亮心里不舒服,坐在台上有点生闷气。
只是二小队长,真还没顾得上去察言观色。
只见他继续开口道,“我想请问一下。
咱们大队修建水利工程,基本上已经把所有的社员的家底儿、给弄了个精光。
而是饭店那把火,又把社员们以前的所有积蓄,通通都化为灰烬。那么....?”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凌文亮冷着脸开口了,“二小队长同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扯出这些陈年老酸菜,作甚咧?!也不嫌脚气味儿的浓?”
二小队长,是个刺头
对于这一点,凌文亮心里清楚的很!
想当初。
要不是因为这个二小队长,公然与白支书大闹会场、最终整的白支书破了防。
情急之下的白支书忍不住当众掏枪、公然威胁生产队广大群众。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也不至于能让凌文亮,将白支书取而代之、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白家沟代理支书’这个位置。
而一刚开始的时候。
凌文亮心里。
其实还是有点感激这个二小队长的:感谢这位刺头,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趁虚而入、取而代之的机会。
但此一时、彼一时。
很多人,往往在草根期,巴不得有刺头率先跳出来搞事。
——反正别人成了、败了,自个儿又不损失啥。
如果那个刺头闹的挺起劲,等到时机成熟,那这个时候再跳出来...摘摘果子?
想想,都觉得挺美的
但时过境迁。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势必会导致一个人的思想,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因此谁要是一旦坐上管理者的位置之后...像二小队长这种刺头,那就是真成了肉里的刺!
“有话就说,别扯那些没用的。”
凌文亮冷着脸开口道,“等开完这场会,我还得赶紧去一趟县里。
得向县领导汇报汇报我们大队的工作进展情况,恁忙着呢!”
二小队长问,“凌支书,建设水利工程是为了抗旱保收...这个,我们社员再苦再难,打心眼里也是支持的。”
“重建新利民饭店,是为了给社员们增收,是为了让大家伙手头上能有点活钱...这个,我们也同意。”
“但问题是。”
二小队长问,“凌支书,这两个摊账,铺的可都不小...我想问一句,资金从哪里来?”
凌文亮回道,“大头主要是靠贷款。
其余部分资金,由生产队的社员们,大家会齐心协力想办法凑凑吧!”
“你们呢?散会之后,各自回家想办法,不管是借、还是找信用社、哪怕找私人高利息贷款!
大家也得为白家沟集体上,各自出把力!一个个的,别光仰着脖子、等着天上掉肉夹馍。”
凌文亮开口道,“至于向信用社贷款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我给你们透露一个信息:县里有位领导,已经和城关信用社打好了招呼。
目前...我们正在建设中的饭店,所动用的3万块钱,就是来自于城关信用社的贷款。
再过几天,另外一笔2万元的贷款,又能到集体账户上了。”
“这钱,够吗?”二小队长问。
“不够。但用于应付前期的投入,那也是足够了。”
凌文亮耐着性子回道,“而后续的款项,县里面肯定会拨出专项资金,来支持莪们生产队的水利建设。
哎我说...二小队长同志!
这是我一个身为大队领导干部、应该去考虑的事情!
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吧?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人呐,一定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既然代支书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其中的警告意味,其实已经非常、非常的浓!
众所周知:
白家沟大队,目前总共有两个大项目:
一个是位于无定河畔的那个超级蓄水池。
另一个,就是正在紧锣密鼓建设中的“新利民饭店”。
水利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只是需要投入一些钢筋水泥,对蓄水池的堤坝进行加固。
这个倒不是特别费钱。
真正花钱多的,其实是在建中的那座‘新利民饭店’。
出于凌文亮要求“高起点、高标准、高要求”的‘三高’指示。
这座饭店预估需要投入的资金,竟然高达6.8万元之巨!!
如果再加上水利工程所需的款项。
白家沟大队这次的总投入,估计不会低于8.5万元!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万一,真要是搞砸了的话?
只怕整个白家沟大队,10年都休想缓过劲儿来
于是。
当下就有人提出质疑:“凌支书,人家三十里铺大队饭店,总共才投入2万来块钱。
我听我二挑担大哥的小舅子的小姨子白珍珍说,人家三十里铺饭店,一年就能赚这个数!”
这人举起一个巴掌。
想了想,又把手指头给压回去了一根
“嘶...”
台下的社员当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阵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投入2万块,一年居然能赚4万?”
“那就可撅劲哩!他们三十里铺总共才1100来号社员,这么一算下来,每个人能分30多块?”
“可不咋的,如果按照一家6口来算,到了年底就能分200块?唉呦...天大大呀,可比那些公家人的年终奖还多!”
“暂时哪能分那么多?人家还要先还贷款...”
“这倒也是咧!但人家好歹真给分红,还给发肉!这不...前两天,人家三十里铺给每个社员,又发了半斤海带。”
那位社员是越说越来气!
“而我们呢?它二大爷的!”
“年底一分钱见不着不说,反而还得强制让我们捐款...害得老子今年过年的时候。
一家老少8口人,只买了7两肉...馋的娃娃跳着脚的嚎!”
“就是!这日子,都过成怂咧...”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提到三十里铺饭店,人家居然能赚这么多钱?
白家沟大队的社员们,各个眼中都发出道道绿光!
跟一群狼崽子似的!!
“嘭——”
台上。
凌文亮一拍桌子,“都吵什么吵?羡慕人家三十里铺的日子过得好,是吧?
他们吃的那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分的那些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还不得开个饭店,才能赚得回来?”
凌文亮冷冽的眼神环顾一周,“所以!我这才绞尽脑汁、费心费力的,坚持要把‘新利民饭店’重建!
等我们的饭店盖好了。
乡亲们呐,恁还怕自个儿的日子,不比三十里铺过的强?
没有今日的苦,哪有明日的甜?一个个的,光羡慕小偷吃肉,也不看看人家小偷背地里挨了多少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