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微微愣神,只觉得心头忽然没来由地软了下来,可自己的心又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她看着谷梁,下定决心道:“您都忍了这么多年,世人眼中您夺了旬家的天下,如今又要……您说的对,我身上有旬家的血脉,我如何做都是顺理成章。”
“古往今来,杀尽同族宗亲的帝王比比皆是,可又有多少能妥善处理,你不要想的太简单,你父亲当年都未杀尽,就说明他仍有疑虑……”
“为何又是先帝……”长天霍然站起身,不顾一切打断了谷梁未完的话,心绪繁乱,神色已然变了,带了些罕见的凌厉之色,再开口:“现在您才是大齐的帝王,主权之者,为何总是念叨他?”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怪毛病,”谷梁瞬间也变了脸色,可视线落在她发颤的双手上,怒火无端又消去大半,声音和软了些许:“今日除夕,刚回来就与我争执,那你赶回来做什么?”
进京这么多年,官场上飘荡了这么多年,她明白了世间万物并不是非黑即白,官场亦是如此,混乱不堪之下焉有白莲。可她现在多了亲人,自私了。她不是圣人,知道先帝与旬世沅的事后,她想做的只有杀了旬世沅,让这个秘密沉寂下去,不再伤害到谷梁半分。
她握了握手,却感到粗糙的纱布蹭上掌心疼痛感,涣散的思绪渐渐收回来,她便如霜打的花儿般,颓唐地坐回了原位,道:“您先凶我的。”鼻间蓦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滑到了唇角。
谷梁倒是吃了一惊,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由着她哭,无奈道:“我不过说你一句而已,怎么和孩子一样哭上了?”
“没有,不管您的事,”长天摇首,又觉自己没出息,自己用衣袖擦了擦泪水,可不知怎么回事,擦都擦不净,急了就站起来外外面走,“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静什么,”谷梁忙伸手便拉住了她,随着站起来,也意识自己刚刚说话有些不分轻重了,毕竟站在面前的不是朝臣,是自己的女儿,抬手覆上长天的脸颊,指尖擦了擦泪水,柔和道:“爱哭鬼,现在出去,阖宫上下都会知道我在你一回来时训你,你这祁安殿下的面子好要不要了?”
谷梁如此温和的说话,长天也只是一味地摇首,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哭,谷梁顿时深感无奈,她又不是白妡,专善哄孩子,拉着人在榻上坐下。从未哄慰过孩子,眼下倒是有些无措,帝王家从不缺钱财,可是天伦之情却薄如蝉翼。
却是长天缓缓将头伸过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咬唇不语,阖上了眼眸。
她主动了,谷梁自是伸手揽住了她,见她咬牙隐忍的模样,怪道:“你这是委屈了,还是路上受谁欺负了?”
隐隐压下方才的悸动与不甘,长天装作无畏道:“我刚回来,您就训我,当然委屈,”靠在谷梁身上,很是舒服,也懒得再动弹。
“为人子女,说长者不是,难道有理?”
长天直言回她,“您不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了,我何时对先帝不敬,你最近怎么愈发斤斤计较了?”
方才的前车之鉴,谷梁也懒得再与她计较,抬手想推开她,“不早了,你先休息,明日不用早朝,你多睡会。”
“您去哪儿?再陪我会,”长天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眸色熠熠,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兀自反省道:“我不乱说话了,我知道事关先帝,您总是很认真,下次不提了。”
如此诚恳的态度,就算有气也得生生压下去了,谷梁回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吩咐人取了热水,拧了毛巾热敷上一刻时间。
时间久了,长天有些昏昏欲睡,见人都带了重影,睡在了榻上也不再说话。
谷梁见她倦了,替她盖了被子,吩咐人守夜,自己带着人退了出去。
出殿时,东方露白,她在殿门口,望向长乐宫的屋檐,桑梓之树早已越过了宫墙,风夹梅香,隐隐约约地暗香,她微微恍惚,长睫微微扑朔,她再宫中又度过了一年,新年伊始,不过又是一番新的争斗。
初一是骄阳之日,阿久代替百里长天收了很多拜帖,可正主依旧卧榻而眠。帝王都说了,无须打扰,阿久自是遵照旨意,将一干拜访的人堵在了门外。
正主醒来之时,亦是黑夜了。
阿久在她用过晚膳之后,将数封拜帖放于她的桌上,可她只随意看了一眼,便又打发人搬走。
撇开了宫人,自己带着青鸾去了北苑。
北苑连着禁宫,二人提着盏灯笼便去了,北苑的宫人认识她,自是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