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真是一座灼灼其华,玉树琳琅的城市,富丽堂皇的西式建筑和价值不菲的私人别墅拔地而起,而处于所有华丽建筑的最中心,就是24层高楼的上海国际饭店。
明明已经夜深,换做近郊等地方家家户户都入睡了,可饭店内部依然灯火通明,仔细听还能在门缝窗户中,听到隐隐溢出的音乐。
路过的人无不感叹一声:“文豪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这是一场由上海某新派无名氏举办的宴会,主角却属于各大文豪学者们。
大门一开,穿着高叉贴身旗袍,打扮得体的黄澄澄踩着门者的恭维踏进去,跟上次北城富商聚会不同,这次她一进场,立刻就有好几号人物围上来攀谈。
他们有的同是文豪,抱着一种心心相惜的心思想要结识黄澄澄,有的是学者,想要同黄澄澄交谈关于小说中出现的专业知识问题…
不可否认的是,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黄澄澄很是欣喜。
“噢,这不是我家的大文豪吗?”从会场角落传来一句饱含笑意的中年男声。
黄澄澄顺着声源过去,发现是出版社马老板,同样报以虚伪的微笑:“这些日子多亏了马老板的照料了。”
“哪敢,哪敢!”马老板面上乐呵呵。
这段时间他靠黄澄澄赚了不少钱,单看他的穿着,就是外人都忽视不了绫罗绸缎,脖子上手上还都带着纯金的饰品,就连门牙都是金的。
“你可让我家的出版社声名远扬,以后还请多多合作…”
马老板的嗓门特别大,像是说给在场的同行听一样,字字句句都是满满的得瑟。
离的近了,黄澄澄猛地就闻到了马老板嘴里雪茄的臭味,抿嘴不再作答,实际心里恶心不止,心想:等她再赚一笔钱,肯定要自己开出版社,出版自己的书,赚两份钱。
但她内心有小九九,又怎么能瞒得过别人?
马老板虽然处事浮夸,却也是个察言观色的生意人,当下就从黄澄澄表情里看出了些端倪,心想:你敢抛下我们自己吃独食,就别怪我把你搞臭。
不得不说,也难怪这两人合作得如此和谐,毕竟心里想法都挺相配的。
正当两人虚伪交际的时候,又一个身着灰青色长衫的朴素男子从身边走过,还极其明显地冷哼了一声,瞥了黄澄澄一眼,走了。
马老板翻了个白眼,暗戳戳跟黄澄澄说:“这申报的主编有够小气的,估计就是嫉妒你我签约跳过他,觉得丢脸了…”
“…是吗?”黄澄澄有些脸白。
要说她冒认笔名后,最害怕的人是谁,除了过江鲫本尊,估计就是这个申报主编了。刚决定顶替文章出版的时候,她还给申报的编印社写了很长的文章,激情申述说她当时发现有人冒名顶替笔名后,因为太过震惊没有及时辩解,现特写信告知主编…
再搭配她当时听到过江鲫握笔方式的震惊表情,的确也是说得通的。
但这位主编,在收到信的数周后,只回复了一句:“明白。”,便再无音讯了。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主编到底信了这番话没有,还是真的因为出版没找他才态度恶劣。这也导致了她一见申报的人就有些害怕。
两人歪曲事实的交谈成功止住了主编离去的步伐。
他看着黄澄澄,面上露出差点当面翻白眼的表情,“不敢不敢,我就是特地来恭贺黄小姐,声名远扬,春风得意的。”
看这语气,似乎不是很糟?
黄澄澄寻思,试探地说:“谢谢,但是我也要感谢主编的再遇之恩。如果不是您签下我的转载,我可能都没办法在上海打出名声。”
她这话算得上是谦虚实在了。换做别人,肯定觉得黄澄澄懂得感恩又善于做人,但主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黄澄澄,好半天都没说话。
场面再一次陷入了尴尬。
马老板见不过自己的摇钱树受怠慢,赶紧出来站街:“我说主编先生,不要给台阶不走台阶,一定要甩脸色我跟你说…”
“黄作家跟我说话,关你什么事?”主编反呛。
三人间跋扈的氛围吸引了聚会众人的注意,还没等主办方出面调解,就有一个小个子仆从,从大门边窜了过来,对着申报主编就是一通耳语。
聊的什么内容,众人没听清,只能看到申报主编刚刚还阴郁的脸色瞬间明亮了起来,“可是真的吗?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就立刻拿起帽子外套,跑了。
在外人不知情的角度看来,主编这一系列动作就挺莫名其妙的,纷纷在心里诧异:这人怎么一下变脸那么快?
而离主编比较近的黄澄澄,则是清楚地看到,主编在离去前用了一种“你等死吧”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虽然只是短短一眼,却被她捕捉到了
“黄文豪,快别站着啊!主办方大人一会就来了…”马老板没看出黄澄澄的纠结,拉着她就往会场最中心走,“这位大人可是跟军阀那边有联系的,当得上一句富可敌国…”
“好…”
黄澄澄被簇拥着往中心走,再回头去望主编消失的方向,莫名的,她感觉从心底散发出来一股冷意,一种,未来在不受控制的感觉。
另一边,申报主编急冲冲从聚会里冲出来,路上偶遇几位赴会的文豪,他都没搭理,急得连攀谈的心思都没有了。
小个子仆从都跟不上了,连忙出声:“主编你可慢点走,呈博士采访没有那么快结束的。”
“哎,我就是担心错过了些什么…”主编拦了俩黄包车,还没来得及坐稳就对车夫说:“快,去毕卡弟公寓。”
“得了。”
黄包车晃悠悠地在昏暗街头上奔驰,主编这时才有空翻出仆从刚刚给过来的资料。上头写着中央研究院两位物理博士受邀,以外籍科学家的名头参加美国机密核研讨“曼哈顿计划”的会议,并对该计划提出了建设性的问题…
往下就是一些专业的论述和名词,这些主编都看不太懂。但最吸引他的是,那两位物理博士的介绍。
其中有一位,还是他的老熟人,呈书。
等到黄包车终于晃悠悠停在公寓下,主编才收拾起手头的资料,一个箭步就往公寓里面冲。
这速度,如果不是毕卡弟公寓的门童认得他,估计都要以为是抢匪了。
还没完全进到会客厅,他就听到呈书的声音,娓娓道来。
“这次计划面临着关键问题,就是开发的前期工作展开。刚好,这和我们的浓缩轴元素制程有关联,在美国科学团队的帮助下,我们成功完成了让浓缩达到临界点的实验,解决链式反应无法延续的难题…”
很好,没听懂。
主编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半是仰慕半是迷茫地看着面前这个熟悉但有点陌生的女孩短短一年不见,她把头发剪短了许多,露出纤细又“有力量”的肩颈,当然这个力量来自于她的头脑,还有为国家奋斗的决心。
面对中外那么多记者,她依然一点胆怯都没有,镇定而又自信地回答。
虽然…主编环顾在场中国记者一圈,能从他们迷茫的眼神中看出大家好像都听不懂,莫名有些安心了。
幸好,克里昂和他的特派记者并没有打算一整期报道都围绕这个前期准备开发工作的试验,只见他们话锋一转,开始了解起呈书的日常来了。
“说起来,这是我们继毕业典礼后的第一次见面,明明才时隔两年不到,却有种我还在这,而你已经开始领跑世界的感觉。”
克里昂用的德文,但呈书也不需要特派记者翻译,直接熟络地转换语言,回答:“你太客气了克里昂,我之前见你也只是法兰克福汇报的记者,而现在都来到物理期刊了,可以看得出你的专业水平也在上升呢!”
主编默默点头,心想这个呈书太会做人了吧!
果不其然克里昂对这话很是受用,说:“冲你这话,我要向报刊申请,将中国研究员的标题放到第一页,印上大大的china!”
在场众人掩嘴偷笑,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呈书也在笑,但玩笑归玩笑,采访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虽然回国只是短短一年半,但我毕业后的确干了蛮多事情的,先是受聘于北城大学物理系助教,又在半年后进入中央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用说了,大家有目共睹进入中央研究院的呈书展露锋芒,先是带领研究院加快核加速器进程,又是代表中国前往美国参与会议。
“真的非常优秀…”克里昂带头鼓掌,说出在场众人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呈书莫名有种自己在参加脱口秀的感觉。
她随意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有上海各大报刊的记者、编辑,正拿着本子和钢笔,围坐在她和克里昂的外圈,沉默记录他们都是听说此处有德国物理期刊记者和驻外特派记者在采访物理研究院成员,才陆陆续续赶过来的。
突然的,呈书想开个玩笑。
“还有一件小事情,挺有意思的…”呈书眯眼,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勾起唇角,说:“有段时间我还爱上了写小说,用一个叫过江鲫的笔名,在杂志上连载了一本小说。”
说完后她还假装遗憾:“好像当时读者反响挺好的,就是可惜后来要研究院工作,迫不得已停下了连载。”
她这话一说完,在场众记者除了克里昂都难掩惊讶神色。
克里昂不知细节,还在没有眼力见地追问:“真的吗?没想到呈博士作为物理界新秀,居然还有感性的基因写小说,能问下是什么内容吗?”
“是一本美食杂记。”呈书面上露出少许不好意思,“也是我当年留学德国的故事。那时候因为太想念家乡美食,于是亲手做了一道鸡杂碎,结果这道菜竟然在德国迅速走红了。”
“鸡杂碎…我知道!”每次聊起德国,克里昂总是最激动的一个:“它现在几乎是德国家喻户晓的家常菜吧!没想到将它带进德国的人竟然是呈博士。”
完了以后他还要再补充一句:“看来我们的小蝴蝶,不仅要掀起物理的风暴,还要掀起美食的风暴呢!”
…
这风暴,恐怕不止两场。
在场国内报社的记者编辑们,有谁人不知道过江鲫,又有谁人不知道黄澄澄、过江鲫、水登月之间的联系。可现在忽然跳出了一个人,说自己是过江鲫的真作者…
啊…那是谁撒了谎?
总不可能是呈博士这么一个远近闻名的核物理科学家撒谎吧?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但如果呈博士真的是过江鲫,那黄澄澄又是个啥?
呈书的话像一枚投入公寓的炸弹,炸出各大报社的窃窃私语。但同时,她的这番话也为各大报社提供了新的报道思路。
像游艺报,上海画报之流,本身就是娱乐性比较强的报纸,听到笔名风波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拉黄澄澄下水,标题都起好了,叫做两女共争一男名,谁真谁假谁知道
嗯,这文名,争议性十足。
呈书深知自己目的达到了,便不再往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了,剩下的,只要交给好奇的群众和求真的记者们即可。
她透过公寓望向不远处的城市中心。
24层高楼酒店依然亮着灯,此刻的大文豪…准确来说是冒牌货黄澄澄,还在宴会上歌舞笙箫,并且按照书本剧情,她将结识到上海最有权势的官二代,助她在上海站稳脚跟,开业专属出版社。
“也不知道经过明天的新闻轰炸后,这美好剧情会不会如同水月镜花,一碰就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