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鹤惊讶的目光中，她半蹲下来，将声音压得很轻：“岁岁？”
娃娃的裙摆一动不动。
“是冷了吗？”李鹤去检查室内恒温系统。
“李鹤，你出去。”时寒黎说。
李鹤脚步顿住，他沈默地转过身，望着时寒黎的背影。
“从规定上来说，你不能单独和郑岁岁待在一起，除非有医护人员的陪护。”他说。
“规定？”
“因为郑岁岁的精神状况不稳定，需要有人能及时应对她的突发情况。”李鹤说，“她的大脑还很幼小，如果在发病的时候任由它发展下去，会很危险。”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是个精神类特殊能力者。”时寒黎说。
李鹤气息一窒，似乎十分惊讶，也不怪他，毕竟不了解情况的人都很难想象时寒黎会这么全能，堪称六边形战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在换鞋的时候他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发出惊讶的声音：“老师？”
娃娃的裙摆动了动。
时寒黎回头看去，之前见过一面的杜寻文正站在门口，房间裏拉着窗帘光线很暗，面相慈祥的老人眉眼一时笼罩在阴影裏，从孩子的视角仰视过去，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下一秒，杜寻文伸手打开了灯。
老人的脸清晰地露出来，不解地看着房间裏的两人：“来看孩子怎么不开灯？岁岁又躲到娃娃的裙子裏去啦？看来今天又有人惹她不开心了，今天是不是又有抽血？”
“是，今天是例行查血。”李鹤站起来，他背对着时寒黎，和杜寻文短暂地眼神交流一瞬，“时……先生想要单独和岁岁待一会儿，他有精神类特殊能力，不用担心岁岁。”
杜寻文往时寒黎看过来，“这倒是没什么问题，规定也不是死的，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岁岁而已，何况时先生有基地裏的最高权限，想和岁岁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吧。时先生，岁岁的情绪很脆弱，记得不要刺激她。”
时寒黎点头。
“那小鹤，我们就先出去吧。”杜寻文说，“时先生，再过一会该到苏岁的午饭时间了，小孩子不禁饿，还是不要耽搁太久好。”
说完之后他就要转身离开，突然时寒黎开口：“你是特意过来找我的么？”
这话肯定是对杜寻文说的，李鹤左右看看，把下滑的眼镜又推了回去。
“是有件事，不知道时先生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开会的时候总司令说有件事想要请求你，这件事其实是我和司令共同商议的，现在司令不太方便，就由我来负责了。想要找你可不容易啊。”杜寻文说，“你先和岁岁说话吧，等出去之后我们再说。小鹤走吧，我让你取的分析结果呢？”
时寒黎看着他们离开房间，李鹤还带上了房门，从脚步声推断他们的确离开了，并且还上了电梯。
她能感觉到，杜寻文和李鹤都不太希望她单独留下来，但比起李鹤，杜寻文就精明多了，他先是告诉她郑岁岁马上就要吃午饭了，让她潜意识裏记着不能耽误太多时间，然后又说出戴嘉实没有明说的那个请求，但凡时寒黎是个好奇心正常的人，比起和一个有精神病的自闭小女孩说话，肯定会更急着去了解和自己相关的事。
然而时寒黎不是那么正常的人，其他人找她有什么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蓬松鼓囊的娃娃裙摆，她盘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说：“他们都走了。”
裙摆没有动静，时寒黎垂眸，她拿起身边一个拼装到一半的机器人模型，一堆小零件还摊在地上，显然郑岁岁躲起来之前正在试图将它拼起来。
她观察了一下手裏的半个模型，将身边的小零件都一个个地拿起来，整整齐齐地排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始拼。
她没有再叫郑岁岁，似乎就只是专心地拼着模型，她动作很流畅，很快就拼了个七七八八，就差几个最外围的武器装饰了。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玩具……”
稚嫩委屈的声音从纱裙底下传出来，纱裙动了动，伸出一只小手。
“你这个大人自己没有玩具吗？还给我。”
时寒黎如言将拼好的模型放在小手上，小手唰地一下抽了回去，几秒钟之后，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之前拼过这个模型吗？”
“没有。”时寒黎说，“你出来，我教你拼。”
纱裙又不动了。
时寒黎说：“刚才我说我有精神类特殊能力，这是真的，我能感觉到你的感情，你害怕他们，是么？”
纱裙还是没有动。
“其实在之前我就认识你了，从你父亲的口中和记忆裏。”时寒黎说，看到纱裙明显地抖了一下，“他说你很聪慧，但是胆子很小，晚上喜欢听着故事睡觉，如果做了噩梦会哭着叫爸爸。”
纱裙抖得越来越厉害，时寒黎继续说：“你父亲说你是他最心爱的小姑娘，他愿意为你付出生命，郑岁岁，是你父亲让我来找你的，他叫郑怀远，对么？”
这个名字一出来，纱裙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小女孩蜷缩在下面，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时寒黎，她怀裏还抱着那个机械战士的模型，瘦得几乎没有了孩子的婴儿肥。
“你说谎！”她尖锐地喊，“你们都是这么厉害的大人物，肯定已经知道我爸爸叫什么名字了！你根本就不认识他！”
时寒黎凝视着她，“你知道他们给你记录的是孤儿，就算是假的，他们也不会特意分出人手去找你爸爸，再逼他说出这些的，末世裏人力资源很珍贵，为了哄你去做这些，没有必要。”
郑岁岁用力地摇头，似乎完全听不进去时寒黎在说什么，她抓起怀裏的模型扔向时寒黎，然后就像疯了一样抓起身边任何能够到的东西扔向她，小零件，绒毛玩偶，玩具车，布娃娃身上掉下来的头发……所有的东西都扔向时寒黎，郑岁岁放声大嚎。
“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杀人犯！”
她激动的情绪触发了房间裏的警报系统，尖锐的声音响彻全楼，很快有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推开门后看见裏面这一幕纷纷倒吸口气。
“这位……先生！请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否则我要叫楼下的军队上来了！”
时寒黎定定地望着郑岁岁，小女孩正捂着脸用力地嘶嚎，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实在太重要了，研究人员顾不得害怕，直接闯进房间，按住郑岁岁的四肢给她的胳膊裏註入一针镇定剂。
“都走开……我讨厌你们……”
郑岁岁哭着睡了过去。
研究人员擦擦头上的汗，纠结地看向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的时寒黎，还听见她问：“不把她抱到床上去么？”
“啊……”研究人员反而被弄得一呆。
时寒黎站起了身，别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手裏的孩子就消失了，时寒黎抱着郑岁岁将她放到了床上，然后没再看任何人，直接转身换了鞋出去，其他人就算不知道她身份，但也被她莫名的气场所震慑，拦都不敢拦。
出门之后，她将殷九辞给的戒指戴到自己左手的小指上，男士的型号对她来说有些大，她就往前挪了两根手指，戴在了中指上。
这时李鹤才急匆匆地赶到，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时寒黎，紧张地问：“怎么回事？郑岁岁又发病了么？”
时寒黎说：“杜寻文在哪裏？”
李鹤顺了顺气，“老师在三楼的办公室裏，你……”
时寒黎略过他直接向前走去，李鹤怔了一下，他扭头看向时寒黎的背影，敏感地察觉到她对待自己的态度好像变了。
他随即眼神一利，快步走向郑岁岁的房间。
时寒黎来到三楼，只有一间房间的门敞开着，似乎刚有人急急地冲出去没来得及关，时寒黎站到门口，註视着裏面正戴着老花镜看资料的老人。
她走路很轻，杜寻文又没有进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时寒黎的到来，他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时先生，在说这件事之前，我先带你去看样东西。岁岁怎么样了？”
“没事。”时寒黎淡淡地说。
“这孩子应该是经历过严重的心裏创伤，现在确实受不了一点刺激。”杜寻文嘆了口气，“我已经安排好车了，时先生我们走。”
时寒黎不作声也不拒绝，她跟着杜寻文上了车，一路开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看起来还很新的建筑映入眼帘，上面甚至没有标牌。
两人下了车，时寒黎继续跟着杜寻文，两人通过检查往裏面走，一阵冰凉的气息从楼裏溢出，时寒黎眸光一动。
在末世能源这么紧缺的时候，这是唯一一个开着冷气的大楼。
“时先生，你知道这裏是什么地方吗？”进入电梯后杜寻文开口。
时寒黎安静地看向他。
“这裏是末世之后新建的人类基因库。”杜寻文说，“同时也是冷冻舱计划实行地方。”
时寒黎说：“冷冻舱？”
杜寻文缓缓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我们已经被逼到绝境了，不得不开始实行一些在以前想来无异于异想天开的计划，除了冷冻人类基因，我们还在研究该如何将人给冷冻起来，尽可能长地让他们活下去，等有一天这末世过去了，他们会重新醒来，成为新的人类，延续我们的种族。”
电梯运行，只不过是向更深的地下而去。
“我们对以前的基因库进行了规整，除了普通人的基因之外，我们尽可能多地征集了很多进化者的基因，因为普通人已经被这个世界淘汰了，未来苏醒的人拿到那些基因也没有什么用，诞生不了更强壮，更适合生存的后代。”杜寻文看向时寒黎，“选择冷冻人的标准也是如此，我们希望有更强大，更有魄力，能在将来引领人类前行的人能参加这个计划，时先生，我和议长，司令他们一致选择了你，在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