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寒黎沈默。
“是啊,你这么做了,当时你在用溶血性链球菌进行抗链实验,成长成熟的菌群进入到李鹤的眼睛裏,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他会终身致盲。”杜寻文说,“即使及时治疗了,李鹤的眼睛也留下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他现在只能戴着特制的眼镜,去年还刚刚植入了人工晶体,才勉强保存下来一部分视力。末世之后他夜以继日地监督实验,本来依靠保养才得以保留的视力又快速下滑,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视野还能保留多久。”
时寒黎这才知道,原来李鹤不是单纯的近视,怪不得他有时候看向人的时候目光会有些恍惚,这不只是精神状态的原因。
“是啊,我干的,打架的时候不把对方置于死地,难道等对方重新酝酿反击之力再给自己一击么?”殷九辞不耐烦地说。“这和他偷我的实验数据有什么关系?他明知道我是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疯子,还因为嫉妒铤而走险,这是有人逼他的?”
杜寻文沈重地摇摇头。
“当年李鹤的家人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你,但他们失败了,这场诉讼甚至没能走到法院,没有任何一个律师敢接这个案子,每一个律师得知诉讼人是他们家之后,都将这件事定性为互殴,属于风险自负,没有上诉的可能,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你保了下来。”他看着殷九辞倏然怔然的神色,“你知道这件事么?”
殷九辞阴沈着脸沈默,时寒黎能猜到他的想法,有理由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江家。
“李鹤的家人很愤怒,最后是李鹤本人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他说互殴也是事实,即使是根据法律,他也的确不占理,何况是在实验室裏斗殴,是他违规在先。”杜寻文继续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李鹤不再追究,你变得更加孤僻,好像这场可怕的意外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没法再用平常的眼光看待你了,一个因为口舌之争就要毁掉别人的人,不符合这个社会的常规认知。”
“正常人的做法都是远离你,但李鹤……其实他是个性格很单纯,有些正义感,又有些软弱的人,他认为你是个危险分子,所以他没有远离你,反而一直在观察你。他观察到你在做那些违规的研究,并将这些告诉了我,那时候我已经对你有了提防,我知道一个失控的天才可能会带来的危险,所以我让他继续观察你,一旦你的行为过了线,就让他收集证据,这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杜寻文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抹了把脸,脸上的神色愈加疲惫,“我知道你的危险,也知道你背后的能量,如果想对你做什么太难了,我胆怯了,我为了稳住李鹤,又把李鹤推了出去,这让那个单纯的少年直接暴露在你的面前。那时候你已经在进行毒菌结合实验了,是不是?你在创造出一种崭新的,可能会把世界拖入地狱的新型物质,李鹤偷出了你所有的研究数据,包括你那项实验的。”
殷九辞的脸色越来越沈,阴沈中还夹杂着不可思议,“李鹤偷我的数据,是为了告密?”
“他也没有那么伟大,他最开始只是想抓住你违法的罪证,然后把你送进监狱,他为了安慰父母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那是他的眼睛,他怎么可能不在乎。”杜寻文悲哀地说,“你的行为严重触犯了微生物安全法,只要把这个东西交上去,你会被列为高危分子,哪怕不坐牢,也会受到终生观察。这时候你背后的那股力量又出现了,他们威胁李鹤,威胁我,销毁实验数据,将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但那时候这件事已经惊动了学院高层,能在我们学校做到高层,无一不是业界跺跺脚都会震三震的泰山北斗,你背后的力量无法同时堵住这么多人的嘴,最终达成了协议,他们承包学院一百年的研究资金,并单独给了李鹤一笔钱,再加上同意我们可以随意使用你的数据,这件事就揭过不提,只是你需要受到处分。”
“这不可能!”
时寒黎一惊,殷九辞已经尖锐地打断杜寻文,“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吧?有什么不敢说出名字的?江家视我为家族的耻辱,连姓氏都不肯给我,他们会出钱保我?”
“如果不是他们,我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呢?除了他们,谁又有如此深厚的财力和底蕴呢?”杜寻文深深地嘆了口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原来是江家的人,那个神秘又排外的家族,让你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殷九辞冷冷地盯了他一会,说:“江家人让我承了这么大的恩情,居然没有挟恩图报?这真是不像他们的作风。”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否则你应该不会因为气愤离开学校,这是他们的要求。”杜寻文说,“他们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你,我们又很珍惜你的一些研究数据,李鹤所在的研究组使用了它们,所以给你造成了这种误会,只是没想到……”
“你们没想到我记录下来的数据都是假的,因为所有真正的数据都在我的脑子裏,除了我自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殷九辞神色冷漠。
杜寻文看向他,“你是真正的天才,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那种,如果当初你留下来的数据是真的,我们也许不会到今天才研究出这点东西,所以末世刚刚发生的时候我试图联络过你,但你没有回我的消息。”
殷九辞的眼神很冷,眼珠就像两块敲碎的冰,“你们一定很可惜吧,如果当初让我坐了牢,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
杜寻文沈默片刻,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坦诚让你知道。当年哪怕是李鹤真正剽窃了你的成果,我也会选择保下李鹤,他虽然处处都不如你,但你太不稳定,太危险了,你这样的人存在于人类社会裏,就是一枚不定时的炸/弹,一旦爆炸,会让人类付出血的代价。”
“所以你们到现在都在怀疑这病毒是我弄出来的,是吧。”殷九辞说,“你铺垫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不是今天问,迟早也会问,你们的小心思,实在是很好猜。”
“之前我的确这么怀疑,不过……”杜寻文看了时寒黎一眼,“现在我觉得应该不是你。”
殷九辞没说话。
时寒黎也在沈默,这段纠葛并没有在书裏体现出来,也许是因为殷九辞作为大反派还没有死,毕竟按照一般的套路,大反派在死亡的时候才会完成任务般吐露出自己的生平和思想。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原书裏殷九辞那么沈郁偏激,心狠手辣,也许并没有像现实这样,有机会听一段陈年的往事,他根本不在乎。
“九辞,我们真的需要你,不管我们有任何的过节,等研究成功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你!我求你加入我们。”杜寻文的语气激动起来,他向前一步,腿一弯就想给殷九辞跪下去,“我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吸引你的资本,但是哪怕你想和时阁下好好地活下去,难道一个和平的世界不比如今这样的世界要好吗?”
殷九辞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没有让他跪下去。
“不用再拿时寒黎来压我了,我不是蠢货。”殷九辞冰冷地说,“我可以继续你们的研究,不过不是加入你们,而是——”
“领导你们。”
“包括你和李鹤在内,所有人都要听我的,我让往东不能往东南,不许有疑问,不许有异议,我需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和高效的研究组,但凡有一个人违反规则,要么让他滚,要么我走,能做到么?”
杜寻文浑身颤抖起来,他眼睛爆亮,大睁的眼睛裏有泪水流出。
“我答应,给我一下午的时间,明天你看到的,会是一个新的军队。”
“很好。”殷九辞松开手,“带我们去低温无菌室。”
时寒黎知道这是可以给出碎片了,她说:“再准备一个容器,要大一些。”
两人都看向她,杜寻文惊喜地说:“沙漠那裏的碎片很大吗?”
时寒黎摇摇头,只是让先准备,杜寻文吩咐下去,然后带他们去消毒和穿无菌衣。
低温无菌室是当世储存实验样本最完整的地方,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冰窖,地面上都凝结着一层寒霜,在这裏,从地面到天花板存储着各种各样的样本,除了细菌病毒之外,还有奇形怪状的丧尸以及兽类的肢体,比如泡在绿色液体中的大脑。
“这裏有我们遇到的所有种类的丧尸样本,甚至包括君王。”
杜寻文是唯一的非进化者,他的无菌衣裏面还有保暖装置,说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装置有些失真。
他指着一个同样泡在液体裏,类似蜈蚣触手,却比例等同于人类手臂的东西:“这是爬行者的肢体,是变异丧尸的一种,我们又管它叫‘多足’,它就像是大型蜈蚣一样在地面上爬行,我们遇到的这只身体两侧各长着四只手脚,一共有八足,移动速度极快,毛触有神经类毒素,被蜇到会让人陷入晕眩,时阁下有遇到过这种变异丧尸么?”
时寒黎摇头,她没有见过,不过她在书上见过白元槐遇到这种丧尸,是很危险的种类,让他们陷入了很大的麻烦。
她看向另一个巨大的罐子,这裏面保存的东西相对完整,那是一条长着人脸的巨蟒,身体足有三十厘米粗,本该是蛇头的地方长着完整的人类五官。
这种诡异东西,现实和书裏都没有提到过。
杜寻文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个我们至今不知道该定义为丧尸还是变异兽,因为它是拼接的,这让我们感到匪夷所思,人类和动物有着生殖隔离,无论是把人的部分拼接到动物身上,还是把动物的部分凭借到人的身上,免疫排斥反应就足够杀死他们……”
“别说这么幼稚的话,末世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有从人类至高无上的研究殿堂裏走出来么?”殷九辞说,“现代科学早就崩盘了,之前所有认知都没有任何用处,在这种病毒面前提生殖隔离就像几百年前人类说苹果坚决不可能嫁接到梨的树枝上。”
“……你是对的。”杜寻文苦笑,“要对抗这场灾难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放下身为人类的高傲,无论是智慧上,还是认知上,亦或者是力量上,只是要打碎自己之前的全部认知再重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研究得越多,研究人员疯的就越多。”
“心理素质不行就趁早做个普通的废物吧。”殷九辞毫无同情和怜悯,“新的研究组不需要这种人。”
杜寻文嘆息着摇头,他不和殷九辞争辩这种问题,转身看向时寒黎。
“阁下,你之前说的容器就在这裏,可以把君王碎片放进来了。”
时寒黎看了眼新的罐子,裏面已经盛入了绿色的液体。
她先是取出一个精密的箱子,杜寻文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他知道这裏面装的就是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君王碎片。
地下城的研究人员不多,但科技绝对是顶尖,她们的箱子做得很完美,又一直装在空间裏,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在确定了这就是碎片之后,另一个罐子裏要装什么就值得存疑了。
时寒黎面色不变,又掏出一大坨软组织泡进了罐子裏。
“混沌君王的大脑。”她说,“一部分。”,新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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