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所有人都怔住了,尤其是程扬,条件反射地发出疑问时嗓音都变了调。
风栖握住他的肩,他怔然地问:“时哥,你说……心姐死了?”
时寒黎直直地望向他,点了下头。
程心,之前和谢乔一起出来的五个战士之一,也是在小岛上救了程扬一命的人,因为和程扬姓氏相同,在被救之后程扬认了她做姐姐,还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回地下城,一定会带她喜欢吃的糯玉米,地下城种不出来这种玉米,还说找不到就没脸回来见她。
那个姑娘三十来岁,沈默,善良,嫉恶如仇,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却在大难来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人,她也参与了之前雨林裏的保卫战,她没有死在危险的丛林和荒漠,却死在了次生物手中。
“草,次生物坏事做尽!”白元槐恨声说,“小橙子……”
他想要安慰什么,但是现在所有语言的安慰都是徒劳的,程扬双目赤红,双拳紧握,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
“次,生,物。”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词,青年清朗开阔的心胸裏,终于染上了恨的颜色。
“小扬,冷静下来。”风栖担忧地说,“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程扬深深地吸入几口气,语气下沈,“那个领头的女次生物,我记得叫张卓君,是吧。她尽管跑,不管她以后是三级,四级,还是五级,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她。”
时寒黎垂下眼,她回覆了宇文姚迦一条简单的“平安,一切顺利”,并附带上了自己现在的坐标,又看了一下地图再次确认方向,就让大家都睡觉了。
灯没有关,第一批守夜的是时寒黎和风栖,程扬和李慕玉会在下半夜换下他们。
这几乎是一种共识了,只要是新到一个地方,时寒黎一定是第一批守夜的人,她需要摸清楚整个情况,在心裏有数。
其他人都躺下之后,时寒黎让风栖守在这裏,她独自去将整个防空洞都检查了一遍,防止出现丧尸鼠这种不易让人察觉的东西。
值得庆幸的是,这裏面还算“干凈”,在处理掉那窝老鼠之后,就没有什么具有威胁的东西了。
动力发电箱的声音并不小,一直在嗡嗡地运转着,这种噪声在进化者的耳中非常有影响,但大家也算是有经验的战士了,时寒黎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迅速入睡恢覆体力是战士的基础素养之一,于是大家现在都训练得可以在噪杂中入睡,而一旦危险来临,他们则会立刻惊醒,在睡中仍然要保持警惕,也是时寒黎说的。
为了培养这种能力,时寒黎特意做出过一些专门训练,比如刻意制造出噪音然后让他们入睡,以及在他们入睡后采取各种方法袭击他们,让他们保持警戒。
一开始除了李慕玉之外没人能习惯这种生活,就连李慕玉,在刚开始训练的时候也经受不住这么多重的压力,时寒黎在袭击他们的时候虽然有所留手,但那是针对“不直接杀死他们”这个层次的留手,如果他们不认真对待,真的会被重伤,体会到濒临死亡的快乐。
原本大家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直到某天白天时寒黎看着萎靡不振的众人,沈思着说:“只是这样就不行了吗?那就减小一点强度吧。”
这句话强烈地刺痛了众人的自尊心,然而下一句话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时寒黎说:“这是我八岁的训练强度,如果你们都觉得受不了,那我就用七岁时候的频率试试。”
这句话说完,全场静默。
他们觉得无法忍受的高强度训练,却是时寒黎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习惯的生活,这一刻让人意识到,他们对时寒黎了解得很多,但同时也了解得那么少,每次当他们已经尽力去想象她从前的生活,却发现不及她真实经历的万分之一。
末世教给人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凡事皆有代价,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就要用相应的筹码去交换,时寒黎现在变得这么强,她又付出过哪些代价呢。
从那一刻开始,没有人再表现出过疲惫,再痛的时候也自己咬牙坚持过去。
其实时寒黎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很单纯地回忆了一下过去,没想到会产生这种效果,她倒是乐见其成。
巡夜回来,时寒黎坐到风栖身边,风栖正坐在地上,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着手上的一根红线,翻出各种各样的花样,这是他最近刚找到的活动,时寒黎註意过,在不方便发出声音的时候,他就会用这种方式来稳定情绪。
曾经同伴的死亡给每个人都造成了一些影响,风栖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时寒黎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
“阿黎感兴趣吗?”风栖动作几下,翻回一个基础花样,就这么递给时寒黎,“你试试,很简单的。”
“确实很简单,其实每个花样的基础类型都是差不多的,每一次你的手指能选择的翻花方式也有一定规律,所以你很容易就能翻回基础样式。”时寒黎两根手指挑了几下,很快就在她手中变回风栖之前的花样。
风栖抬起的脸还是笑吟吟的,他很小幅度地无声拍手:“不愧是你。阿黎,如果这不是末世,你从前也没有走上这条路,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学神,把所有人成绩都踩在地下碾压的那种。”
时寒黎怔了一下,她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没有被训练场捡回去,而是如果被一户普通人家捡到,或者哪怕是被送到孤儿院,那她会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没有力量,没有身手,从不徘徊在生死之间,就只是一个……女孩。
风栖温柔地望着她,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末世结束了,去试试过普通人的生活吧,人生的乐趣之一就在于体验没有经历过的生活,阿黎,你现在什么都经历过了,唯独普通人的日子,你没有体会过。”
“你说话很犀利。”时寒黎中性地表述,“你说动我了,心理医生。”
这个称呼逗笑了风栖。
“小扬没有睡着,他只是在装睡。”他先是告状,然后又说,“今晚我替他守全夜吧,让他缓一下。”
“我不用,阿栖。”程扬的声音突兀传过来,他面朝墻壁,背对着所有人,声线有些哑,“我没有那么脆弱,一会就好。”
风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如果你想的话,之前那个快没电的手机裏还有心姐的照片,阿黎的空间能让物体维持放进去之前的状态,它应该还能打开。”
程扬的背脊僵硬一瞬,然后说:“没有必要,她会活在我的心裏,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如果五个月之前的程扬,他会被暴怒填满心口,不管不顾地要去找凶手报仇,如果是两个月前的程扬,他会受到巨大的打击,沈浸在情绪中无法出来,但是现在程扬,已经学会了将仇恨藏在心底,学习蛰伏的猛兽,只等着给猎物致命一击,而不需要无意义的沈湎。
风栖轻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了,时寒黎的目光从程扬背上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又翻了几下绳子,把之前看到风栖翻出来的花样都重覆了一遍。
……
第二天,众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开始向湖怀山前进。
因为意识到了食物危机,大家都吃得十分节省,虽然之前也很节省,现在就是更加节省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湖怀山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人类基地,如果没有,就得去下一个城市搜寻物资了。
程扬看起来已经完全恢覆了正常,但时寒黎还是没有再让他开车,她自己坐进了驾驶座,理由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路线。
这的确是个客观的理由,毕竟其他人也不知道去湖怀山怎么去,走哪条路最近。
路程并不顺利,时寒黎虽然有地图,但是末世之后可能造成突发状况的事件太多了,比如原本能走的路被尸体和废弃车辆堵得严严实实,又比如迟钝的丧尸群徘徊在路上,他们就得绕过去或者改路。
“几个月不见,城市的主人就不再是人类了,说起来还是有些唏嘘。”白元槐说。
“这世界会变得越来越破烂的。”殷九辞说,“现在还能看见城市的形貌,这种废弃的城市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被植物会沙土占据,想要找这些建筑会像考古挖取文物一样艰难,现在看这裏已经没有人了,彻底变成废土只是时间问题。”
他话音刚落,时寒黎突然踩下剎车,商务车在路边拐角停下,让车裏的乘客集体晃了晃身子。
副驾驶上的李慕玉立刻直起身体,和时寒黎的目光一起望向前方。
在灰尘遍布的废弃城市裏,几辆干干凈凈的重机车简直是独一份的风景,也是异常的风景。
坐在第二排的程扬也看到了,立刻会意:“时哥,有人?”
时寒黎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从这些涂改得五颜六色的机车上略过,它们停靠的店铺门口……是一家音像店。
诡异的突然出现的人,诡异的停靠地点,时寒黎瞇了下眼,反而在心中肯定了昨晚似是而非的猜测。
“可以肯定这附近肯定有一个基地了。”白元槐说,“否则谁有闲心在末世裏逛音像店啊。”
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时寒黎直接开门下车,其他人也跟了下来,一行人向着音像店走去,还没等走近,就听到裏面传出几道年轻的男声。
“霍哥,这个据说挺好看的,我们也带上呗。”
“什么?我看看……蠢货,先看看放映设备要求,就基地裏那个破三系,怎么放得了这种盘。”
“啊?这都不行?霍哥,要不你去和徐清竹说说,让他给换一个放映机,现在那个够干啥的,用一次就得断电。”
“我去说?你怎么不去说!姓徐的油盐不进,让他建个粮仓容易,换个放映机?”
“不是我说,姓徐的不就是一开始大家都没主意的时候钻了空子,基地裏比他厉害的有的是,凭什么就得听他的……谁?”
音像店裏一共有四个年轻人,都是男生,只有一个是一阶进化者,看起来也不过和程扬李慕玉差不多大,虽然瘦,但衣物一看就堪称干凈,完全不是末世裏挣扎求生的人会有的。
时寒黎着重註意了他们的神态,虽然一开始十分警惕,但是马上就放松下来,一看就是没有经历过几次大的变故,还带着一股幼稚感。
简单的一扫,时寒黎心裏就有了底,她单刀直入:“你们的基地在哪裏?”
一听这语气,白元槐就在心裏叫糟,时寒黎的社交能力简直和她的干架能力成反比,怎么说就像在威胁人,他刚要上前打个圆场,结果对面也是血气方刚的,那个一阶进化者打量了一下时寒黎,嗤笑出来。
“什么鬼,末世了就能释放某些人的中二之魂了是吗?还带着两把刀,装什么逼。”他上前两步,直接用鼻孔看着时寒黎,“打听过这一带谁说了算没?初来乍到还这么嚣张,需要教教你什么是礼貌吗?细狗。”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