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翻去就是那些花样,可巧,宝玉上学也不过是三分钟的热度,待过了那几天的新鲜劲儿,又是三去两不去的,在姑娘堆裏厮混了。
连带着甄潆涟也又回到了老队伍裏,可以和晴雯做伴,绣三针小黄鸭了。
莺儿倒是被袭人拉走,说是帮着给做扇套,央她配色。
晴雯见了撇撇嘴,小声嘀咕:“又弄鬼呢!”
甄潆涟见了,失笑:“原来你知道啊!”
袭人惯常用这些理由,叫宝钗、湘云等给宝玉做针线。
因着是给宝玉做,这些人都不曾拒绝,也是她卖好拉关系的方式。
其实宝玉房裏就有一个最精通针线的晴雯,袭人倒巴巴地天天请别人帮她做针线,再说什么说外面人做的。
晴雯翻了个白眼,她长得美,翻白眼都透着一股天真娇俏:“我什么不知道呢?不过是不说罢了。那屋裏勾心斗角、暗渡陈仓、眉来眼去的我什么不知道?”
甄潆涟低眉,抿嘴笑:“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让那个贤惠人给压制了?按说你才是老太太那裏给的,名正言顺的。”
晴雯原是老太太见她好,给了宝玉的。袭人倒是后来才去的,原来服侍老太太,湘云来了又给了湘云,后来才去了宝玉那裏。论理,晴雯也该跟宝玉更有情分,谁知看过来,袭人倒后来居上成了宝玉屋裏第一人了。
晴雯眼一嗔:“我若也跟她似的,那屋裏还有她落脚的地?只是我既然看不惯她都行事,难道我自己还要那样做吗?”
她那样眉眼灼灼,生动明媚。
甄潆涟心中暗嘆:你自然坦坦荡荡,不屑于小人行径,可知小人却会因此嫉恨,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心知是多嘴,但仍是没忍住劝了一句:“你既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平日裏何必跟她顶着来?”
晴雯愈发不满了,仿佛小姐妹突然背叛和别的小妖精好了似的:“你怎么向着她?她就是再妥帖,也没有要我捧着她的道理,大家都是一样的丫头,谁比谁强了?”
“你别激动。”甄潆涟按着她的手,“我何曾是叫你对她服软?只是你明知道那不是个和善人,那些软和不过是面上装出来的,怎么就不为以后想想?你既然同她不睦,她焉能有不记恨你的?你又是这么个长相,这么个性情,若你有心那屋裏自然以你为尊。偏你又没这个心,又不同人家一条心,等她笼络了宝玉和太太,她能容你?”
甄潆涟这么一通云遮雾罩的说下来,晴雯怔怔地坐在那,她聪明又灵慧,哪裏能不明白甄潆涟的意思呢?
无非就是袭人若是得势,自然要排挤异己。
自己又不同宝玉好,若是到那时,连个护她都人都没有。
只是,她又一想,大家也算一道长大的,“哪裏就到这个地步了?”
甄潆涟冷笑一声:“你把人家当姐妹,可见人家对你是什么态度?再者说了,难道你不曾看见袭、麝两个把李嬷嬷排挤的什么样?”
“那不是李嬷嬷自己不尊重……”晴雯还要狡辩,又被甄潆涟打断了:“可休说什么李嬷嬷不尊重,倚老卖老,辖制宝玉的话了。这话也就骗骗那等傻子罢了。李嬷嬷虽然说话拿大些,但她本就是宝玉的奶嬷嬷,从小把宝玉奶大,那么些年,宝玉的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哪个没经过她老人家的眼?那时候对嬷嬷多么亲近,偏这会儿长大了就嫌人家拿大了?”
“你也是见过府裏的人情的,怎么还这么天真?李嬷嬷人老成精,她还会犯这种错?她奶大了哥儿,总有一份香火情,可是在宝玉房裏,现在成什么样了?几个丫鬟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拱火,待宝玉要发作,又贤惠地拦着,这么一来二去,宝玉不久跟嬷嬷远了,只觉得他那几个美婢受了委屈?”
如此一来,何愁宝玉不听她的呢?
难道李嬷嬷是一开始就这么倚老卖老,一开始就这么喜欢跟小丫鬟们争那点子茶水点心的?她难道没有软和的时候?没有好言相劝的时候?不过是宝玉长大了,不吃他的奶了,挪出去不能像以往那样亲近宝玉了。
那些鲜花嫩柳般的丫鬟却是日日伴着宝玉,天长日久,这边情分处出来了,那边情分也就淡了。
至于袭人麝月两个,那就是表面忠厚,心裏藏奸的货,李嬷嬷再老成,也禁不住人家的算计啊!何况宝玉又有一个爱惜女儿的毛病,你要问他是相信金闺玉质的女儿的话,还是鱼眼珠子都话,这还用想吗?
一番话说的晴雯心下惴惴,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一整天都神思不属。
甄潆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走开,叫她一个人慢慢想。
左右她已经冒险提醒过了,将来若是晴雯还是不放在心上,仍旧落到那般境地,她也不觉得有见死不救的疙瘩了。
这以后,好几天晴雯都不太说话,总闷在屋子裏愁眉不展的。
几个丫鬟还笑话她:“如今林姑娘不大哭了,你倒装样起来。”
她愈发气闷,把被子蒙在头顶上不理她们。
这时节,东府又预备齐了大戏,原来是贾敬过寿。
大戏唱的极热闹,甄潆涟也在角落裏听了一耳朵,可惜她听不懂,也不耐烦,倒是唱戏的人扮相极好看。
没多久,就在去凤姐儿那送节礼的时候,出来正巧碰见一个年轻男子,冒冒然进来要给王熙凤请安。
甄潆涟送完东西,平儿送她到门口,一见到那人,脸色就变了,但一看到旁边的甄潆涟,忙又笑着送:“你快回去吧,你们姑娘是一刻都离不了你,我就不多留了。”
甄潆涟也识趣地不多问,笑一笑,低头匆匆走了。
耳边余音还听到那男子谄笑的声音:“嫂嫂可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