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咳起来,黛玉忙上前抚着背顺气,偏过头:“紫娟。”
紫娟立刻倒了杯茶递过来。
林如海越咳嗽越剧烈,上气不接下气,清俊的面容憋的通红,仿佛肺腑都要咳出来似的,手上还不忘挥开黛玉:“咳咳……为父……咳咳咳没事……你离我……远些……咳咳……”
黛玉见他这时候还在乎这个,不由得更加伤心。
林如海用帕子捂着嘴,断断续续咳了一刻钟才停下来,面容染上疲色。
他半躺着,有气无力地对黛玉说:“你先回去歇着吧,为父睡一会儿。你琏二哥哥叫管家安置了,这两日且叫管家招待,等我精神好了再见他。”
黛玉也不忍让他费神,只说好,催着他赶快躺下。
回了自己昔日闺房,黛玉才敢痛快哭出来,家裏管事的乔嬷嬷是家生子,自小看着黛玉长到六岁上,如今见了黛玉瘦骨支离的模样,亦是潸然泪下:“姐儿怎么瘦成这样?王嬷嬷是怎么照顾你的?雪雁也不醒事儿……”一边说,一边抱着黛玉涕泪涟涟……
两人哭了一通,直哭的黛玉抽噎着喘不上气来,乔嬷嬷方忍了泪水,细语安慰黛玉。
黛玉知道父亲不忍自己担心,在那裏,只能听到报喜不报忧的太平话,此刻见了乔嬷嬷,立刻问:“嬷嬷,您告诉我,父亲的身体大夫究竟怎么说?可还……可还有法子?”
她流不尽泪水的眼期盼地看着乔嬷嬷。
乔嬷嬷为难。
“嬷嬷,您告诉我吧,我只有父亲这唯一的血亲了,”黛玉哀哀地低泣,“他不说,你也要我蒙在鼓裏,无知无觉、没心没肺地过日子吗?我知道你们不欲我担心,纵使我不问,难道为人子女,我的心不是像烈火焚烧一样焦虑难忍吗?”
乔嬷嬷摸着黛玉的头发,沈默半晌,长长地嘆口气,“我说了,姐儿别急。”
“老爷这病总有一两年了,起先是夜裏看公文着了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吃着,本已经快好了,偏公务又忙,带病撑着又累的倒下了,反反覆覆总不见好彻底,就此坐下了病根儿。”
“如何这样不顾惜身子……”黛玉道。
乔嬷嬷嘆息:“老爷是个要强的人,把自己的责任看的最重。少年时读书,若是先生布置的课业写的不满意,必得在书房做到自己满意才罢休,后来当了官,屡屡感慨身为朝廷命官,当上报皇恩,下抚黎庶,才不辜负孔孟之道的教诲。就是病了、累了,也是瞇一阵子就又撑着做下去。”
本来林如海就是个文弱书生,又不知保养,一味地点灯熬油,天长日久之下,身子渐渐的撑不住了。
心火如沸,白天心烦意乱,晚上又亢奋失眠,久而久之兼之咳疾未愈,加之头痛气虚,就这么倒下了,饶是如此,他还心心念念着衙门一揽子事儿,如今见了黛玉想到女儿无依无靠,也不知自己为女儿的绸缪能否如愿。
黛玉本来不知道这些,但谁让她坚持问出了林如海的病情,得知父亲不好好养病,还在坚持工作,又见了琏二哥哥商量事儿。到了晚上更是叫了黛玉去跟她说,原来这趟贾琏不光是来送自己回家的,更是带着老太太的口信儿来,让林如海放心把黛玉交给贾府,说她和宝玉青梅竹马,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以后大了,就让他们结成鸳盟。
黛玉没想到父亲病体沈屙,还在为自己的未来谋划,又忧又急,赌气道:“纵使父亲想的再长远,若是没了父亲的庇护,女儿仍是孤零零一个人,有什么趣呢?父亲为何就不能为了女儿好好养病?”
林如海看着女儿清丽的面庞,心中嘆息:他自然也是想陪女儿长大,奈何天不遂人愿。自从坐上了扬州巡盐御史的位置,两三年间,幼子、发妻一个个去世,自己也病体沈屙,若有这个女儿又一向心思敏锐,若非实在无法,哪个父亲忍心把自己的心头肉送到别人家呢?
无非是“不得已”三个字罢了!
罢罢罢,无非是他技不如人,落进人家的网裏,好在自己暗中收集的账册已经快要整理好了,再有两三个月就能通过密折呈递上去,那些人总归还是要付出代价,自己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
只盼着圣上能看在自己的份上对女儿照顾一二。
想到这,他又强撑起精神:“为父已是不成了,如今为你找了一个好依靠,那是你母亲娘家,府裏的老太太、太太们又是从小看你长大,你去了他们家一辈子就无忧了,为父也可安心,如何再说这些话丧气话叫我担心呢?”
黛玉听了,心痛如绞。
只得日日去往书房侍奉汤药,尽自己的一份心。
见父亲白日裏心绪难平,晚上又亢奋难眠,人被虚耗的越来越憔悴,想起了自己走之前甄潆涟送的香囊。
“你如果心烦意乱就把它拿出来戴上,虽然没什么大的用处,平心静气是极有效的。”甄潆涟在离开的前夜悄悄送过来,如是说。
路上一路奔波,黛玉都把它忘了,此刻方才想起来。
想到自己喝的茶吃的点心,黛玉报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什么有用的全往林如海那裏送。
没想到歪打正着,这梨花香囊是甄潆涟特地制作的,和她的梨花套装有些微妙的联系。盖因为她本来怀疑“金陵十二钗”的命运是否都是警幻干预了的,那么干预一个人的命运焉能有不影响这人的亲人的?
姑苏路遥,鞭长莫及。
送这香囊也是聊胜于无,本为一试。
谁料林如海爱惜女儿的心意,香囊就配在身上,那香囊一大作用就是像冰雪一样清凉大脑,令人气定神归。
林如海一戴上,平日裏白天总是神思纷乱,杂无头绪的脑子终于恢覆了探花郎的风采,一日就把平日裏磨了四五日的账册理出来了。
精力集中,等从案牍中抬眼时,已是暮色四合。
涌起了久违的睡意,林如海强撑着吃了点东西,就忍不住沈沈睡去。
顺着梨花清冷的幽香,他举步踏入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宅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