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的妻子,把吃奶孩子推开有一尺多远,正张开嘴打着鼾,头也从枕上落了下来。据我看来,说到人最难看之点,再也没有比张着嘴睡觉更不像话的啦。我们猫儿一辈子也没有这样丢过人。本来嘴是为了出声的,鼻子是为吞吐空气的器官,当然,如果往北方去,人就发懒,尽量少张嘴,结果只用鼻子说话,说起话来总是吱吱的声音。但是把鼻子关闭起来,只用嘴来担负呼吸的任务,比吱吱还要不成体统,先不说别的,如果万一从顶棚上掉下老鼠粪来,那该多么危险呀。
我又看了看小孩们的睡态,她们也不亚于她们的父母,正洋相百出地俯伏着睡得很浓。姐姐俊子就好像展示做姐姐的权威似的,直直地伸出右手臂,放在妹妹的耳朵上。妹妹澄子,为了对姐姐报复,威武地抬起一条腿放在姐姐的肚皮上,两个人都照原来睡下来的姿势做了九十度的翻转。而且非常妙的是,她们一直保持这种不自然的姿势,却毫无不满,沉沉地熟睡着。
果然春宵的灯火是别有一番情趣的。在这种天真烂漫同时又是极端缺乏风流的光景背后,灯火放出雅静的光辉仿佛在告诫人们要爱惜这个良宵。我心想,现在是什么时刻了呢?便环视了一下室内,四邻寂寂,听到的只是挂钟的滴嗒声、女主人的鼾声和远处女佣人的错牙声。当人们说这个女佣人睡觉错牙时,她总要矢口否认。她总是顽固地坚持说:“从我生下来直到今天,我不记得错过牙呀。”她决不说“我一定改正”或“吵你们啦”,只是坚决主张“我不记得错过牙呀”。当然,这是她睡梦中的本事,肯定她是不会记得的。不过,本人虽不记得,而事实毕竟存在,真是拿她没办法。世上有的人明明做坏事,而他本人却始终自认为好人。他既然自信自己无罪,自然就很轻松自在,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管他本人怎样轻松自在,却抹杀不了给别人带来祸害这一事实。像这类的绅士淑女大概就是和这个女佣人属于同一类型的吧。夜已经很深了。
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厨房的防雨板,真怪呀,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呢?大概又是老鼠在作怪吧。如果是老鼠,反正我是决心不去捕捉的,随你去折腾吧。又是咚咚的两响。看来不像是老鼠,假如是老鼠,那也是个警惕性很高的老鼠。主人家的那些老鼠,都是一些像主人教书的那个学校里的学生一样,不管白天黑夜总是用尽心思去琢磨怎样捣乱,把惊破可怜的主人的好梦作为它们天职的一群家伙,所以自然不会这样客客气气的。现在来的肯定不是老鼠。如果是前些日子闯入主人卧室咬了主人那低低的鼻头,然后凯旋归去的那只老鼠,是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这决不是老鼠,我正寻思着,又听到把防雨板从下往上拍的声音。然后是把廊内纸门尽量缓缓推开的声音,这更加不会是老鼠了。是个人!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一个人居然不在门外招呼一声就破门而入,屈尊光临,肯定不会是迷亭先生或铃木君。那么是不是我早已听到过大名的梁上君子呢?如果是梁上君子,我是多么想尽早拜识他啊。这位梁上君子现在抬起他的大泥脚正走到厨房里来,而且好像是往前迈了两步。大概是他在迈第三步的时候,可能绊在厨房的活动地板上了吧,发出了咕咚一声冲破了静夜。我感到脊背上的毛就像用鞋刷子给戗着擦过似的倒竖起来。好一阵子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了。我看了看主人的妻子,她仍张着嘴在梦中吞吐着太平空气。而主人呢,则把一本红皮书捏在拇指间,正做美梦哩。不久,厨房里传来了划火柴的声音。看来,这位梁上君子在夜里目力不像我辈那么管用。他摸不清室内的情况,肯定是不太方便的。
这时,我蹲在那里寻思起来:这位梁上君子是从厨房往餐厅方向去呢?还是折向左,通过门厅进入书斋呢?这位梁上君子在打开隔扇后,脚步声便向前廊方向而去。他终于进到书斋里了。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声响。
我在这期间才想到应该赶紧去唤醒主人夫妇。但是,真要做起来,怎样才能使他们醒来,我实在想不出好主意。这种想法只是在我的头脑里像水车一般咕噜噜飞快地转个不停,就是想不出主意来。我想,我叼上被角抖动一下也许会有效果,我试了两三次,结果毫不见效。我想,如果把我的凉鼻子擦一下主人的脸庞,也许他会醒来,可当我刚一凑上前去,想不到主人在睡梦中用劲一伸胳膊,狠狠地击了一下我的鼻头。鼻子可是猫儿的致命地方啊。疼得我简直要命!万般无奈,这回我想喵喵叫上两声来唤醒他。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东西哽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声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总算哼出了一两声。可是不但应该醒来的主人没有醒,反而突然出现了这位梁上君子的脚步声。从廊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愈来愈近。我想:“果真来了哩,已经毫无办法啦。”于是,我躲到隔扇和柳条箱之间,窥伺着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