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就是作战计划啦。在什么地方与老鼠开战呢?当然是在老鼠出现的地方。不管我占有多么有利的地形,如果只是由我一个猫儿摆好架势呆呆等待它们的出现,是不能称为战争的。于是便出现了研究老鼠从哪里出没的必要。我站在厨房当中四面环视,捉摸他们会从哪里出现。这时我觉得仿佛自己真成了东乡大将啦。厨娘阿三去洗澡还没有回来。小孩们早已睡下。主人在芋坂吃罢糯米团子回来后一直缩在书斋里。至于主人的妻子在干什么我一无所知。大概她是在打瞌睡,在大做其山药的梦吧。不时有人力车从门前通过,车过去后周围更加显得岑寂。不论是我的决心还是我的壮志,也不论是厨房的光景和四周的岑寂,可以说整个气氛是充满了悲壮之感。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可以算得上是猫中的东乡大将啦。任何人一旦进入这种境界,都会在凄惨之中感到某种愉快,但我发现在这种愉快的背后,实际是隐伏着一种极大的担忧。和老鼠打仗的决心我是下定了,不管来上几只老鼠我都无所畏惧,不过弄不清老鼠们会从哪里出现,却有许多不便之处。综合周密观察得来的材料,鼠贼有三条出没的路径。如果它们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那肯定会沿着瓦管从洗菜池那边绕到炉灶的后边去,若是那样,我就得藏在消火罐背后来切断它们的退路。也许它们会从地沟里排泄洗澡水的那个石灰孔里钻出来,绕过洗澡间突然出现在厨房里,若是这样,我就得据守在锅盖上,当它们从我眼下通过时,我会从上边一跃而下,一把抓住它。然后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壁橱门的右下角有个被咬破的半月形的洞,这很可能是老鼠出入方便的地方。我用鼻子嗅了嗅,果然有点老鼠味。如果它们从这里呐喊而来,我就要躲在柱子背后放它们走过去,从侧面出其不意地给它们一爪子。如果它们从顶棚上来呢,我仰头看了一下,那煤烟熏得漆黑的顶棚,在暗淡的煤油灯光的映照下,就好像把地狱翻转过来吊在那里似的,仅凭我的技术,是无法上去的。我想这些老鼠总还不至于从那么高的地方降下来吧,所以我决定解除这方面的警戒。即使这样,我还是担心存在三面受攻击的危险。如果只来一伙,我闭着眼睛也对付得了,如果来两伙,我自信总还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来三伙,那么不管我怎样被人称为本能的捕鼠能手,也无从下手。虽然如此,可是请车夫家的老黑来帮我的忙,又有损于我的威信。这该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好主意,最好的办法就是认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儿,求得放心。那些没办法的人总是喜欢这样想:“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各位不妨看看现实社会,昨天娶的新娘说不定今天就会死去,而新姑爷却大唱什么白头偕老的赞歌,丝毫也看不出担心的样子。人们不担心,倒不是不值得担心,而是因为再担心也毫无用处。我固然缺乏不会发生受三面攻击的有力论据,但就情况而论,认定它不会发生,这对于解除我的担心是十分有用的。对于万物来说,放心都是必要的,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放心。因此,我认定不会三面受攻击。
即使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了。我的烦闷是来自我对三个作战策略究竟应选择哪个才最为上策的问题,我对此还无法作出明确的解答。从壁橱方面来,我是有策略对付的。从洗澡间方面来,我也有应付之计。而从洗菜池方面爬上来,我也有迎战的方案。但是要肯定它们从这三方面中的哪方面来,则使我大伤脑筋。据说东乡大将拿不准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是要通过对马海峡,还是要开往津轻海峡,或者会绕过更远的宗谷海峡,也曾为此而大大焦虑过一番呢。而我在思考自身的处境时,我的那份为难,是值得充分同情的。根据我的整个状况,不但和东乡阁下颇为相似,而且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也和东乡阁下一样,真是绞尽脑汁哩。
在下如此这般拼命想尽计谋的时候,突然,那破了许多洞的半截纸门被打开了,猛不丁地露出厨娘阿三的一张脸。说露出一张脸并不是说她没有手和脚,而是在昏暗的夜间,很难看清她的其他部位,所以那张色彩鲜明的脸却首先映入我的眼帘。阿三的脸,比她平时的红脸更红了,她大概是受了昨夜的教训,从洗澡堂一回来,就把厨房门拴好吧。从书斋里,传来了主人吆喝的声音:“把我的手杖给我放在枕头旁边吧!”他为什么要在枕头旁边摆上一根手杖,使我很难理解。他总不至跟荆轲那位易水的壮士学样,来个什么“抱剑听龙鸣”吧。昨天枕旁放山药,今天放手杖,明天又会放上什么呢?
夜色犹浅,老鼠一时还不会出现。大战之前,我也要休整一下。
主人家的厨房没有天窗,客厅里在“栏间”的地方挖了一个一尺宽的洞,一年四季代替天窗起着通风的作用。一阵风伴着那枝头易谢的片片樱花吹了进来,使我猛地醒来。我睁眼一看,那朦胧的月色不知何时已移进屋内,炉灶的黑影,斜着投在那块可以启闭的地板上。我担心自己睡过头了,便竖了竖耳朵,窥伺了一下屋里的情况,幽寂如旧,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已经是老鼠出现的时刻了,它们会从哪儿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