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岩见重太郎(?—1615),日本传说中的豪杰。
关于这边的像消防水缸一般肮脏的浴池,就说到这,你再看看那边泛着白色药水的浴池吧。嚄,这还真是超满员哪。与其说是浴池的水里泡着人,还不如说在人里倒进点水更为恰当。不过,这些人倒都是悠悠闲闲,只有挤进来,却无一人要出去的。这么多人进来泡着,再加上一个星期才更换一次水,我感叹地想:“难怪水这么脏了。”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浴池中所有的人,原来苦沙弥先生被挤在左角上,蹲在那里,烫得满脸通红。我想,怪可怜的,如果有人让出个空当儿,让他出来就好了,可是谁都不动,主人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只是皮肤烫得红红的,一动不动。这可不是个容易做到的事儿。大概他是出于尽可能不要白花这两分五厘的洗澡钱的心理,所以才这样泡得全身通红也舍不得出来的吧。可是,我这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猫儿,在窗子框上不由得替主人担心起来,不快些出来会晕倒在里边的。这时,在主人旁边有一个把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浴客,他皱着眉头说:“这水可是有点烫啦,后脊梁热得有点像针扎似的。”他说这话,暗中在寻求各位怪物的同情。于是,有的人自鸣得意地嚷道:“哪里!正好不凉不热。药浴不这样是起不了作用的。在我老家,我们洗的水比这儿还要热上一倍呢。”一个把叠起的浴巾顶到头上的家伙问大伙:“这个药浴究竟是管什么病的?”“什么病痛都管事儿,说是管百病的嘛。真够意思!”说这样话的,是一位面孔瘦削、在色形上都像线黄瓜似的老兄。如果这药浴真是那样管用,他早就该多少变得结实一点啦。又有一个万事通式的人物发表意见说:“换一次药水后,第三天或第四天药才最管用,所以今天洗最是时候。”我一看这人,原来是个虚胖子。“喝点也能管用吗?”这是一个娇里娇气的声音,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又不知是谁回答说:“凉了以后喝上一杯,然后睡觉,就完全不用起来撒尿啦,您可以试试嘛。”
浴池方面就叙述到这里,我把视线移向了浴室当中的大厅。嚄,多着哪,多着哪,一大群亚当们或蹲或坐,以种种不同的姿势正在搓洗身体的各个部位,其中最使我吃惊的是两位亚当,一位仰身躺在水泥地上,瞧着高高的天窗;另一位朝下趴着,往水沟里瞧着,这是位悠闲的亚当。还有一个和尚面向墙壁蹲着,身后一个小和尚不断给他敲打着两肩。这大概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徒弟在代行搓澡的工作吧。也有正式搓澡的,看来他可能是在患感冒,室内这么热,却还穿着一件坎肩,用椭圆小桶往浴客肩上浇热水。在他的右脚的大拇指中夹着一小块用来搓身上油垢的粗绒布。在这边有一个人贪婪地抱着三个小水桶,不断向他旁边的人说:“请用我的肥皂。”然后没完没了地讲着什么。我仔细一听,原来他讲的是:“枪是外国传来的,是吧。古时候都是抡大刀的,外国人没胆量,所以才造出枪来。这个外国好像不是中国,反正是外国,和唐内时还没有呢。和唐内也就是清和源氏〔11〕嘛。听说源义经从虾夷到满洲去的时候,一个很有学问的虾夷人跟着去了。后来源义经的儿子去攻打大明国,大明国方面受不了,于是派遣一个使者来见三代将军,提出要借三千兵马,三代将军把那个家伙留下来不放他回去。这个使者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叫什么的使者。这样把这个使者一直扣留了两年,后来在长崎给了他一个妓女,那个妓女生的孩子就是和唐内嘛。以后他回国一看,大明已经被国贼消灭啦……”这位老兄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在这人身后有个二十五六岁满脸晦气的家伙,闷声不响地不断用热水在热敷他的大腿根部,似乎那地方生了疮,显出很疼的样子。在他的旁边有个十七八岁的人,语气粗野,不断哇啦哇啦讲着什么,他大概是这一带“书生”一流的人吧。在这个“书生”的旁边有个人背朝向这边,他那脊椎骨的关节一一凸起,活像一具僵尸被插进一根竹节杖,而且在他脊椎两侧整齐地各排列着四个炙点,活像“十六子棋”棋盘上排列的四个棋子儿。他的这些“十六子棋”的棋子儿还有些溃烂,有的还出现脓水。这样写下去,可就要写得太多了,以我的本领想写出它的十分之一也无法胜任。我正在后悔不该搞起这件麻烦事来。就在这时,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浅黄布衣裳、年龄七十开外的光头,这个人向这些裸体怪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嘿嘿,每次都蒙各位照顾,实在谢谢。今天天气比较冷,请各位慢慢地洗。各位可以在药水池里多泡几遍,身子就会暖和啦。喂!掌柜的!多注意点,可要保持洗澡水足够的热度呀。”他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一大套。澡堂掌柜的也回答了一声“好喽”。刚才那个大讲和唐内的家伙夸奖道:“这老头儿真和气哪,不这样就做不成生意呀。”我突然碰上了这个稀奇的老头儿,未免有些吃惊,所以这边的记述暂且放一放,让我专门观察一下这个老头儿吧。这老头先是看到刚从浴池里出来的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就招手说:“小少爷,上这儿来!”那个小孩看见这个糟老头子有些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老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感叹地说:“怎么,哭啦?说什么?怕这老头?啧,啧!”他不得已立即灵机一动,转向小孩的父亲说:“您好啊,源头儿,今天有点凉呀。昨儿晚上进到近江店的小偷该多么蠢啊。他把小门儿挖了个四方洞,你说可笑不?他什么也没有偷成就跑了。大概是碰上警察或者打更的啦。”他大大地嘲笑了小偷一番,然后又向另一个人说:“今天真是够冷的啦,您还年轻,还不太感觉冷吧?”其实是老头自己一味怕冷。
〔11〕始于清和天皇孙子源经基的源氏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