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依旧是那种落针可闻的寂静。
公主和布偶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喵?”
布偶猫吐掉了口中的空空丹瓶,眨巴了下眼睛。
“你……”
方棠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有些挣扎。
“你别不说话啊?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你会说话的!”
她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少女现在也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态度来面对这只猫了。
手掌上的痛觉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一股温和的瘙痒感包裹住了整个伤口部位。
她知道那是伤口在缓缓愈合。
方棠并不是不会感恩的人。
她刚才在一时冲动之下弄伤了自己的手,在瑛銮殿这样的环境下极难处理。
先不说外面的期门卫会不会允许她治疗,就算可以,也得至少等到白天日出。
那这一整个晚上,她恐怕都要被这疼痛折磨了。
其实自己应该感谢这个死猫来着……
不过少女又转念一想。
可是要不是他惹我生气,我怎么会拍碎杯子?
方棠咬咬牙,决定还是自己先服个软。
她的个性和身份便决定了她不是那种爱和别人闹别扭的小女生。
错了便是错了,她不会勉强的。
“猫猫?你别不说话好不好?你吱一声呢?”
少女可怜巴巴地看着布偶猫,想要双手合十,但是右手吃痛,又缩了回去。
她凤眸微红,看起来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方未寒成功被她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呵,现在知道疼了?我看你刚才拍桌子的时候挺威风呀?”
布偶猫冷笑一声。
他用尾巴扫了下方棠的伤口,尾巴上浮着一层温和的血气。
虽说在瑛銮殿之中不能动手,但是做个简单的疗伤愈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我又没说错。”
方棠小声嘀咕道。
她接受了方未寒的治疗,在心中本能上便觉得欠了他一些东西,现在说话不自觉地失去了些底气。
少女一向是以一个合格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的,而一个英明的圣君,应当重承诺,懂感恩,为天下表。
所以她现在看这布偶猫也没那么讨厌了。
方棠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右手。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刚才那血肉模糊的骇人伤口已经愈合消失,只在白嫩皮肤表面留下了些许血痂。
少女轻轻握了下拳头,目光有些失神。
说起来……自己也好久没有受伤了。
上次受伤,还是在好几年前吧,被门槛不小心绊了下摔伤了膝盖。
当时差点把娘亲吓了个半死。
娘亲……
方棠眸光颤动了下,转瞬便归于平静。
“你没说错?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方未寒可不打算放过她,他准备继续敲打。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太太……太奶奶有魄力,有手腕,有决心,确实是一个当皇帝的优良人选,至少比自己靠谱多了。
但是她怎么就这么倔呢?
为什么不能灵活地变通一下自己的道德底线呢?
“我不想当一个世家手中的棋子,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么强的血脉,那我为什么不去为了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呢?”
方棠这次没有发火,而是低下头耐心地和前面蹲着的猫猫解释着。
“成为一枚棋子?像是父皇那样安享半生荣华富贵吗?我觉得都对不起我的血脉。”
少女认真说道。
猫猫救了自己的命,那么自己也应该让它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方棠如此想到。
在这偌大冰冷的皇宫之中,眼前的这只猫,可能是自己能够唯一相信的生物了。
“笨!”
布偶猫听完方棠的话之后,蔚蓝竖瞳之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恨铁不成钢。
“谁说让你当一辈子傀儡了?”
“我的意思明明是让你积蓄力量厚积薄发,在合适时机再出手!”
方棠:“……”
少女这下乖乖闭嘴了。
布偶猫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尾巴一甩一甩的。
“如果把我换成是你的位置和处境,我肯定会先曲意迎合世家,然后把皇帝的位置给搞到手。再暗中扶持自己的亲信势力,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世家摊牌!或是他们内讧,或是异族动乱什么的……”
“你现在只是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除了你的身份和潜力之外,你根本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跟世家斗?”
方棠被他数落了一顿。
少女有心开口,但是却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
她知道,这只猫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要让她向那些世家中人卑躬屈膝,谄媚逢迎,她实在是做不到。
“我做不到。”
方棠轻声说道。
“什么?”
方未寒皱了皱眉,似是没听清楚。
“猫猫,你知道吗?”
少女脱下鞋子坐在床边,双膝弯起,身体前倾,将脑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金红宫裙遮盖不住雪白的脚丫,粉嫩的脚趾压在梨花木的床板上,挤压出一个圆嘟嘟的弧度。
“我的娘亲,就是被那些世家中人给联手害死的。”
少女很不想回忆这些事情,每当内心深处涌出来这些琐碎的记忆,少女都会难过好长时间。
她并不是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小时候,她和别的皇家公主并无二致,娇贵,聪明,甚至因为长得漂亮还很出众。
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
“你的……娘亲?”
布偶猫一脸茫然。
什么玩意?自己问了三百多个问题,这方棠也没提到她娘亲的具体故事啊?
方未寒记得自己应该是问过方棠有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的,但是被方棠一句淡淡的“她已经死了”给糊弄过去了。
怎么……这其中竟然还另有隐情吗?
“云纾?”
方未寒试图呼叫Siri,却发现没有反应。
她可能是去睡觉了吧?毕竟穿梭时空很消耗精神力。
他心中一软,还是没去吵醒云纾。
还是先听听方棠的话吧。
“嗯。”
“娘亲是南郡季家的大小姐。”
“南郡季氏……”
方未寒念叨了两遍这个新奇的世家名字,只觉得陌生。
荆州南郡……那不是上原王氏的地盘吗?
这什么南郡季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嗯,就是前两年被满门定罪……举族流放的南郡季氏。”
方棠看出来了他的疑惑。
少女竭尽全力装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但是那微微颤抖的语气里充盈的仇恨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刺骨的寒凉让布偶猫都不由得汗毛竖起。
“十七年前,娘亲进入宫中,成为了父皇的贵妃,他们感情很好,很快便有了我。虽然父皇不怎么喜欢我就是了……”
少女话语一顿,眸光迷蒙,似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
不过很快,那一抹柔情便从她的眼中消散。
“南郡季氏是八姓之下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势力发展迅速,大有比肩八姓的趋势。此番联姻,想必也是季家人为了争取更进一步而做出的努力。”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缝隙,将少女的青丝挑染为雪白,映照着温良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