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媒体完全是另一番风景。如果说美国超级讲政治,中国就是超级不讲政治。官方民间同时亮开嗓门讨论技术灾害,普及ai常识。口径也非常一致:万国宝和另一个人工智能冲突失控。二者都是全球性ai,与国籍无关。虽然没有点名,瞎子都看得出来“另一个ai”指着谷歌的鼻子。
麦基看得连连摇头。现在没了万国宝,他临时挂上谷歌数字助理,看中文媒体本来就磕磕巴巴。声音这么整齐,能够自圆其说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唯一的亮点是中国政府公开邀请各国派出代表团,到北京参加“全球技术抗灾峰会”。美国媒体的回应是一片嘲讽,呼吁政府派出“民兵”先生,乘坐“三叉戟”出席会议。
看到这个调门,麦基猛然惊觉:职业谎言系统中现在激素含量太高了!那它还有什么用?
他揉着眼睛离开书桌,深深后悔浪费了太多时间。自己的处境独一无二,跟当事者有直接交流,占据了绝佳的优势位置。不好好利用起来,却坐在屏幕前跟几十亿蠢货一起爬网页,脑子当真坏掉了?
他决定做一会儿手工,活活血。
「–」
这一箱钢丝、钛架、铝环和软垫,是他在货车中找到的另一件宝贝。
安装正畸支架是门高深技术,专科医生那裏起码收你五千欧元。以前,麦基只见过幼年阿甘装在腿上的成品。然而谷歌透镜在手,一切都是diy。
run
mcgee
run!
他扫描左腿和所有零件,把病人状态设为“踝部以下坏死,未截肢”,透镜立即形成支架方案和交互式安装流程。每个当前零件都用高光标记,每道工序都有动图演示,每处连接都用他的左腿模型调整角度和松紧。
两小时之后,他扔开拐杖,轻轻迈出左脚。
落在地面上的,是三段活动橡胶脚板。肉身脚底被悬空架起来,离地一厘米。支架承重均匀分布在膝关节和胯部,用软垫固定。
他在两个房间中来回走动。感觉肯定是不舒服,就像半边身子吊在一个坚硬的马鞍上。然而比起螺旋扶梯上那永无尽头的几十步,恍若隔世。
他看看无意识攥在手心的s8.以后再不能嘲笑小女孩了。小女孩的世界围绕手机运转:送出自己最美的形象,接收关註作为精神食粮,向世界公布吃喝拉撒,跟其它女孩男孩演练社交和求偶。这些都是最基本、最正常的需求。
而自己呢?几十年来刻意疏远手机,今天却发现这东西连接着混乱的源头,世界的新主人,终极的答案!而且它是特意为他而来!
他却无法搭上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它是谁。
麦基毕恭毕敬,双眼直视手机镜头:“外面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我只能问你。请回答!”
「–」
既然要实验,头一件事需要确保实验条件成立。
拿到手机之前它一定是用天上的眼睛盯着自己。现在人在室内,天上的眼睛被挡住了。手机虽然刷出过暗格电、强行恢覆过联系人,谁又能保证现在它睁着眼睛、有本事看懂呢?
麦基把手机靠在一本厚书上,镜头对正。他先打开s8原生的视频录像,又想了想,干脆换成谷歌透镜。引理证明过程要尽量简洁,最好一举数得。
他捡起两根装支架剩下的钢丝,走到墻边,两手各举起一根,让手机看个清楚。然后把两根一齐插入墻上的电插座。
外面传来“啪”的一声,空气开关跳了。麦基安然无恙,手上都没感到一点温度。
他一瘸一拐走出去扳起保险,回来仍在桀桀怪笑。
他把手机上所有应用都关掉,又重覆了一次实验。这次只用一根钢丝,插地线毫无动静,插火线再次跳闸。
现在可以进入语言阶段了。
他先到厨房找了一把餐叉,和灯塔中一模一样,举到手机前:
“这是什么?”
“你是谁?”
“为什么不让我死?”
用英语写在纸上问,换了两种语言问。又等了一分钟,他从清单上划掉“自然语言”。
数学语言花了半个小时。从最简单的算术式到二进制布尔运算,再到作图证明勾股定理。
麦基对欧几裏得作图证明法满怀希望,因为这个不依赖任何符号。他把证明画到95%,最后两根线空着,在手机前晃来晃去炫耀。他相信任何一个智慧生命都会忍不住把它完成。
手机镜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屏幕都待机了。
麦基长嘆一声,自己把两根线补上,再把“数学语言”划掉。
接下来他试了逻辑表达式,几分钟就放弃了。人造符号太多,而且没有绝对指针表达,提不出“你是谁”的问题。
然后是lincos,天文学家发明的宇宙语,准备用来跟外星人联络的。麦基对第一版有字符的lincos嗤之以鼻,但出了无字符版之后认真学过。
连问几个问题,他发现自己还是必须依赖数学才能提问。划掉。
他瘫在椅子上按摩脖子。绝不相信,这么多语言中没有一种它理解的。只是想不想回答的问题。註意力问题。那么它关註什么呢?
他马上坐起来,画了三张电路图,图上都有火柴棒线条小人儿参加实验。
第一张是双手插电作死,第二张是单手接地作死,保险都画成断开了。第三张上,智能保险开关被强行短接,瘸腿的小人再次双手插电,脑袋画成爆炸。
他站到镜头前,双手各拿一张,第三张贴在胸口。
手机毫无动静。
他找出螺丝刀和接线钳,一手一个,用螺丝刀指着短接符号:
“我会接线的!”
麦基指望手机至少会像在悬崖边那样,放个死亡金属来轰退自己。然而手机一声不吭。他真想无赖到底,现在就带着手机去接线,接成必死电路。
突然他想起成都和北美大停电,气得把工具都扔了。
「–」
麦基呆坐了几分钟,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支架着地不稳,差点摔倒。他晃到pc前点开音乐库,拉出长长的播单。然后把黑胶唱片机也打开,开始选片。
他的音乐收藏堆积如山。孤岛上九个冬天的漫长极夜,大都靠音乐陪伴。他把期望放得很低,先找出货车放过那两首致意,然后拉出长长的播单,选曲覆盖所有门类,慢慢试探。
放到第七首时,他已经心平气和,坐回pc前,重新搜索互联网。这一次,他忽略所有人类对人类的喧哗与骚动,只搜索“ai交流”事件。
和从前一样,搜索的主题越具体,就越能发现互联网是个多可怕的垃圾场。至少五十个教派确认万国宝是唯一的真神,并发布神谕。全球个人报告的ai接触交流不下十万起,这还只是权威机构统计数字,社交媒体上根本无法统计。
麦基在污水中爬行了三十首音乐,只能确认两个可信的交流事件。
一个是法国的怪事。混乱一开始,法国政府就关闭了所有遭到袭击的数据中心和网络枢纽。然而法国成了中国和北美之后第三处停电灾区。48小时拉锯战之后,几位电网工程师终于搞懂了模式:哪个数据中心关闭,所在城市就大停电;哪个网络枢纽被切割,所在省份就大断网。
法国政府不堪勒索,最终下令全部上线。大家提心吊胆,却发现重新开放的设施都在正常运行,多出来的数据不可解读,也看不出有什么危害。法国很快向国际社会提交了报告和建议,也是头一个接受中国邀请的欧洲国家。
麦基简单记下:“live
and
let
live。”(註:英语格言:活下去,也让别人活。)
另一个跟“七点钟守望”有关。成都事件之后,守望运动飞速壮大,已经在几十个国家註册为合法组织,拥有五千万成员。他们宣布万国宝是外星人送给全体地球人的礼物,以前被阿裏集团私心垄断,企图统治世界。图海川是当代普罗米修斯,盗走火种的孤胆英雄,已经被中国政府杀害。
每天早晚七点,守望者占领所有社交媒体,在线为图海川祈祷,转发他的遗容和警句,并报名参加七月七日的“七点大出逃”,永远离开地球。其他网民也拼命转发,趁机狂欢。由于时区不同,社交媒体的局部拥塞全天都在波浪式传递。这种准点到达的高延迟卡网,已经被互联网专家命名为“海川痉挛”。
然而昨天守望运动遭到毁灭性袭击。全球註册信息同时丢失,内部联络群组解散,社交媒体账号被大批删除,领袖成员纷纷遭遇网络故障,或者违法信息落到警察手中。“海川痉挛”已经烟消云散,可能是互联网研究中最短命的术语。
一夜之间,守望者接受了中国的理论。他们宣布邪恶的谷歌正在残酷迫害守望者,以伤害万国宝。当然,两者都是外星人派来的。外星人有很多种。
这个,麦基真不知道该怎么做笔记。
排山倒海的谎言、梦话和幻觉之中,只能确认一点:全网袭击如此迅猛周密,哪国政府都没有这种技术和协调能力,肯定出自ai之手。
他想了半天,只能写下:“大规模合声。大规模回应?”
「–」
唱片等翻面已经等了半小时,播单也放到了尽头。手机还是无动于衷,屏幕上那个裂痕像是撇着嘴,对这一整天的折腾不以为然。
麦基写下“大规模”之时,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他的思路兜兜转转,又回到开始的灵感,这次还有升级:
设计一个绝杀性实验,绝无电子手段可以干预,除非它开口。几吨医疗物质就在门外,资源有的是。
一种毒药,註射立即生效、癥状明显、不救必死的。大剂量肾上腺素最合适。另外两支外观相同的註射器,一支是解药,一支是剂量加倍的毒药。
怎么才能让自己不知道谁是谁,但手机能看清楚呢?他设想出两种混淆方案,越想越兴奋,站起来就往沙滩走。
※※※
在货车后厢中,麦基轻松找到一大盒1mg肾上腺素註射器。肾上腺素有特效解药吗?他拿出谷歌透镜,这次透镜却比不上真正的医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举着手机到处扫,只要提示“降压”或者“急救”的药物都仔细看看。即将被勒索的手机还得帮忙下套,想想就得意。
车厢深处有个小小的冷柜。麦基打开,裏面除了几种药,还有个不透明的塑料盒子。他刚看清上面的字,血就上了头。
器官运输盒裏是一个大塑料袋,保养液中泡着一个粉嫩的肝臟。
这肝臟形状完美,颜色鲜艷,没有一点损伤或脂肪化痕迹,显然来自年轻人。麦基呆呆看了一阵,扭头去找货运清单。
清单註明:接收医院是英国纽卡斯尔英格兰东北部城市,离英格兰-苏格兰边界很近。的弗裏曼医院,病人叫卡丽熙·邓肯,3月23日紧急创伤移植手术,上午9点之前必须送到。
清单上没写病人的年龄和性别,但麦基不用猜。他自己的女儿也差点取了这个名字,老婆坚决反对才作罢。
那年,《权力的游戏》刚播完第二季,全球爆红。那年,美国和欧洲有无数女婴取名“卡丽熙”。那年,他还是联合王国的臣民。
他跪在盒子旁边,泪水一滴滴掉在塑料袋上。
“可怜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抱歉……”
「–」
十分钟后,麦基才有力气下车。他拖着支架在沙滩上乱走,“绝杀实验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他没资格浪费这副残破的身体。已经有个女孩儿付出了代价。最高的代价。
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