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相识四年,一起工作三小时,终于勉勉强强握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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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礼堂拱门,二人立即分开,回到各自的先导团队中。大草坪对面,一群群会场工作人员已经在撤除路障、指挥交通,各国代表团的座车开始入场了。车队从二校门进入,在清华日晷前分流,停在周围建筑区指定位置。
艷阳高照,天气和九月入学季一模一样。张翰还记得大草坪上满是一年级新生,躺在圣殿中心,闭上眼睛品味梦的气息,享受短暂的蜜月。靠近礼堂这头是无数自豪的家长,拖着儿女拍照留念,一张又一张……
今天大草坪上空空荡荡,只有下车等待入场的代表团,在草坪边上聚成一个个小堆。会场工作人员都穿着便装,两千名武警保卫部队分布在看不见的外围,媒体记者都被堵在二校门之外。而清华师生占了大便宜,全体放假一周。
张翰望着草坪出神:想出这主意的人真他妈是个天才。整个北京也找不到另一处会场,比这裏学术气息更浓、对抗压力更小,触目尽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象征。
寇局长凑过来,小心翼翼推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我在数各国代表中有多少同行。”
“刚才怎样?”
“不好说。至少没有把我直接踢开。我觉得,以她的身份履历跑到会场来混,应该是听到一点风声。跟她说好了,峰会结束再谈。”
寇局长皱眉道:“你真没必要这样。出了国界我们就管不着了。就算到了他们那边,让他们自己头痛去。”
“对我来说,这已经不完全是公事了。你信得过我的分寸吧?”
寇局长点点头:“正要跟你说:我派去重新调查百方陆安娜事件的人,刚才报告了。”
“哦?”
“你猜得对。陆安娜是做企划文案的,参加了集团合并的公开征名项目。她确实向同事打听过,中选的征名方案是不是来自内部。她小学和中学在香港读书,本科和研究生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你小子真的记得每一句口供?审讯分析ai都没发现联系!”
“我哪有那么好记性,只是会读很多遍。我们那个ai太原始。真正的ai不但记得每件事、每句话,马上就采取行动了。”
二人都在想象年轻女子高高兴兴走进公司大楼,被电梯砸在头上的场面,不寒而栗。
“下一步联系找到了吗?”
“还没有。她一个人住,死后两天家裏被盗了,少了很多东西。相册、学校纪念册、礼品卡片之类一件都找不到。数字的更不用说,从手机到电脑到社交媒体账户,全部被抹掉。还做了假数据填充,不仔细分析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偷听的律师呢?他在美国见过真人。”
“跳槽到阅文集团了。这段时间在马来西亚出差,已经失联。”
“嘿嘿。这种力度,我们也不用指望百方、北美谷歌和圣迭戈分校的数字记录。那是它自己名下的地盘,还不给你清得一干二凈?”
“那怎么搞?”
张翰想了片刻:“‘同学’这玩意有个好处:肯定不止一个。圣迭戈分校的中国学生很多,回国的也应该不少。会不会有谁认识陆安娜,也认识她某个朋友,学生物的,后来去了谷歌?只有麻烦你大撒网了。”
“好。我尽量低调点,纯人工。谷歌不至于把他们全干掉吧?”
张翰望了一眼对面人丛中的图尔西。她一直盯着这边看,似乎也认识寇局长是谁。
“这方面,美国情报社团的数据肯定比我们多得多。”
寇局长马上摇头:“不行。他们要真的让你去美国,证明了合作诚意,你就款到发货。也别发完,下飞机才能透露那对狗男女的事。在中国一个字都不能提。”
“收到……”
※※※
各国代表已经开始进入礼堂。
按照各国协商的章程,三个正式代表中必须有一位政府代表和一位信息技术领袖,第三个名额自便。中国代表团作为东道主最先上来,在礼堂门口迎接。
领队的是外交部长,图海川走在第二位。他上臺阶的时候看见张翰,向他点点头。张翰忽然想起周克渊吹的大牛,便仔细看图海川的“弹震综合癥”好没有。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而且他不负张翰所托,把成都分析组那帮人全弄进随员名单了。
各国技术领袖精英尽出。政府代表一般是外交部长,或是掌握实权的政府二当家。大国之中没有任何一位政府首脑出席。级别和安全问题怎么平衡,看来大家都有默契。
张翰细看第三人的选择。同行并不多。很多国家干脆派两位网络或智能专家,似乎真的相信这是个技术研讨会。发达国家大都把名额留给媒体或互联网巨头,比如英国的第三人是嘉德女士,天空-邮报新闻集团总裁。只有四个国家名单上的第三人是现役军官。
衮衮诸公,扈从如云。大多数脸色都很严峻,只有技术领袖们比较放松,都跟图海川打招呼。有的上来就说“原来你还活着”;有的嘻嘻哈哈黑他几句,大致是“你丫牛逼”的意思。
代表们差不多都进去了,庞大的美国代表团才在臺阶下现身,引得很多人又出来看。
领衔的是国务卿朗·瓦拉。导弹事件之前,他是坚决反对美国参加北京峰会的。他身边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一员:网络军参谋长兰道中将。(註: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由各军种指挥官组成,是实质上的美国最高军事策略机关。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归于总统,通过文职国防部下达命令。但参谋长联席会议直接充当总统军事顾问,提供策略选择和建议。)
协商阶段美国提供的名单上,技术代表本来是北美谷歌ai开发总监帕特尔。帕特尔才上任两年,与其说是专家,不如说是技术官僚。各国都怀疑美国根本不想交底。
然而出发之前,爆出了企业号航母战斗群大量无人战机失控的消息。机群飞越中南半岛,在中越边境上不知搞什么鬼,险些引发三个国家的混战。于是技术代表在最后关头换了人。还是谷歌系的,分量差别就大了。
纪迪恩·戈德曼,模式识别大师,执掌谷歌“全力ai”战略十五年,谷歌透镜就是他的亲儿子。十五年间他两进两出,亲手操办了谷歌拆分之后ai技术的重新布局。现在他又不在谷歌任职了,创建了一个基金会,主要投资智库。
他还有个外号叫“达沃斯第一公民”。
戈德曼走在后面,还没上臺阶,风头已经盖过了门口的图海川。各国代表都在跟他寒暄,政府代表比技术代表还热情。
张翰背后有人小声嘀咕:“奇怪。”
寇局长转身笑道:“王老师,怎么还没入座?接客这种事有我们就行了。图老师那是躲不掉。”
“我出来看看人。我坐第六排,等会儿就看不见前排的脸了。”
张翰直楞楞问她:“哪裏奇怪?”
“美国代表团这三个人,分布有点奇怪。”
寇局长道:“左中右,很平衡啊?我还以为柯顿会派三只超级鹰派过来。现在这个兰道是职业军人,出名的不问政治。戈德曼虽然不是民主党,他在右派中名声比当年的盖茨还恶劣,都说他是全球化余孽、疯狂的加速派。柯顿肯派他出山,理智得出乎意料。”
“我不是说派系,是三个人走路的分布。”
“啊?”
“戈德曼和兰道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大学时代就在一起玩音乐。都混成人物之后,关系也非常不简单。原先国防部把100亿美元的‘战争云’赏给微软。2028年兰道去了网络军,就帮戈德曼把微软搞了的项目活生生抢过去,成了谷歌的地盘。这种交情,带队的又是国务卿,他们两个副职难道不该一起走后面?现在你看兰道,离戈德曼远远的,眼睛都不转过去一下。国务卿的态度都比他好。”(註:战争云:war
cloud,又称“绝地计划”(jedi),是美军重点建设的军事ai云计算项目。ai巨头之间为合同激烈竞争。2018年多名微软员工发表公开信呼吁公司放弃竞标,声称自己制造的东西潜力可怕,不应被用于军事。2019年国防部将“战争云”巨额合同授予微软。)
寇局长心道“女人的视角真特别”,嘴上讚道:“王老师,你应该到信安部来工作!这种灰历史、黑材料,我的分析师守着那么大数据库都拿不出来。他们只知道这次美国军方反对戈德曼出席,但议会和情报社团支持,完全倒过来了。这也很奇怪。”
“我知道的其实都是公开信息,鸡零狗碎泡在媒体裏面。我每天至少读三个小时西方媒体。职业病,对心理健康很不好。”
张翰看了几眼大人物们,忽然在王招弟耳边道:“等下我换到第六排来,坐你旁边。行不行?”
「–」
国务卿和兰道中将目不斜视穿过了拱门。戈德曼停在图海川面前。四周的人群都静下来,竖起耳朵。
“你第一个讲,我第二个讲。对吗?”
图海川点头:“是的。现在我们就别废话了。”
戈德曼眼中放光,拍拍图海川的肩膀,昂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