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郊原血
“皇冠橡树”驯马场的贵宾别墅是一栋很大的豪宅。托尼和鱼鹰花了几分钟时间,摸到地下层维护走廊,才找到容纳备用发电机的房间。门从裏面堵死了,显然有人负隅顽抗。带着朱越这个累赘,他们也不敢贸然破门。托尼瞄了几眼,转过一个拐角,隔着老远就找到了小小的通气孔。
鱼鹰抽出一枚闪光震荡弹:“行吗?”
托尼目测通气孔的高度大小,想了一下:“行。裏面最多200平方尺,人也没地方掩蔽。”
朱越面露佩服之色。托尼得意得像个小学生:“我以前是装修工。”
鱼鹰问朱越:“你知道这是什么?”
“闪光弹。”
“不错!用过吗?”
“算用过吧。”
“那你来。”
她把闪光弹硬塞到他手裏。
“……我只是勤务兵,非战斗人员。”
“你是什么青铜说了算。他让我们带你,你就是战斗人员。”
“何必呢?大声叫他们投降吧!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打不过了。”
两个老兵也不强迫他,一吹一唱开始聊天。鱼鹰笑道:“青铜真看得起这小子!居然让我们两个训练他。当年我都没这种待遇。不会是看上了他的小白屁股吧?”
托尼有点生气:“再说一次,他不是基佬!不想操你的不等于是基佬。”
“不是就不是啦,他都不急你急什么?不过,速不臺是真白。我不明白为什么叫他们黄种人?他比我们两个还白!”
“也许是因为连个炮仗都不敢扔。”(註:英语口语中yellow(黄色)有“胆怯,懦弱”的意思。)
朱越气往上冲。他打量闪光弹:带孔的圆柱形弹体上标号是m-23x,跟他以前扔过无数的m-84长得差不多。反正是非致命武器。他蹑手蹑脚走到通气孔下,扯出三角形拉环,稳稳扔了进去,捂住耳朵。
托尼和鱼鹰尖叫着冲过来。
鱼鹰直接把朱越扑倒在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胸前的弹夹正好硌在他脸上,奇痛无比。托尼仓惶四顾找掩蔽,正好看见旁边垃圾箱裏扔了一支破旧的网球拍。他一把操起来。
闪光弹抛出来的瞬间,托尼迎头一拍,高度刚好,把它打了回去。
爆炸发生在室内,比通气孔低一点点。闪光是躲过了,震荡声波也只有一小部分洩出室外。朱越四仰八叉在鱼鹰身下,仍然感觉一个大炮仗就在耳边炸开。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就看见两张脸在上面口沫横飞无声大骂,鱼鹰爬起来还踹了他一脚。
「–」
破门时,裏面三个人都被炸得人事不省。鱼鹰叫了好几个人下来才把俘虏抬上一楼大厅。
等到朱越能听见,两个人又把他骂成了龟孙子。青铜听了几句便道:“行了。新手的错误。他是蒙古人,哪见识过这个?”
“他说他用过!”
青铜从自己胸挂裏抽出一颗:“看见两个拉环没有?三角形是库存保险环,防止运输存储时碰炸的。圆形的才是主拉环。临战先拉掉三角,扔出去之前拉圆环触发引信,延时2秒。x代表‘超量装药’。2020年bortac发现m-84扔多了,暴民真把它当鞭炮,根本不怕。所以有了这个改进设计,威慑力大得多。近距离很容易永久致盲或致聋,半米以内还可能炸成皮肉伤,炸死也不是没有。我们跟bortac关系不错,都用这个。”
朱越赶紧向二位教官道歉:“对不起。我说用过是……”
青铜眨眨眼:“是r键。”
朱越看见鱼鹰在他背后比了个“基佬”的手势。
他确实太温和了,比蛇头还友好,比西华大学的教授更有耐心。朱越有点汗流浃背。那个骗子到底对青铜交了多少底?
「–」
战斗和搜索都已结束。四个警卫全部击毙,二十来个武装抵抗的马场职员一半死伤,一半俘虏。孔茨带着人把俘虏和搜到的平民关进储藏室,也给伤员急救。这时一个负重者下来向青铜报告:
“找到了。在二楼挂了很多画的……”
“肖像室。”
“对。女儿是从马具收藏室的马鞍下面揪出来的。现在两个都在肖像室。”
“没伤着小孩吧?”
“两个都没有。”
青铜很开心,一把拉住孔茨:“走,我们上去拆礼物。”
走到楼梯一半,他又回头勾勾手指:“速不臺!你也上来,学点勤务。”
※※※
青铜进门就让看守都出去。
四壁挂满骑手和骏马画像。大房间中央,母女二人紧紧相靠。母亲五十来岁,一头银发,身着正装,泰然自若,一看就是习惯大场面之人。女儿十五六岁,英式紧身骑装,相当漂亮,呆呆的也不怎么害怕。
“请不要让孩子搅进来。不管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青铜笑容可掬,“你们二位得好好介绍一下:这位是钱宁女士,前任雷神公司战略发展总监,前任国防部次长,前任副国家安全顾问,印太战略基金会创始人、现任ceo,最近临时担任府外国家安全顾问。”
念完他长吸一口气:“你这旋转门转的……我的肺活量都跟不上。”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裏?”
“大停电时你女儿正好放春假,来这裏练马术,被困住了。戈德曼事件之后你接受总统临时任命,远程工作。前天晚上国家安全委员会电话会议之后你急了,擅自跑过来接她。”
钱宁淡蓝色的眼珠凝视青铜:“你到底是谁?”
“女士,你很无礼。我还没介绍完呢。”青铜指着孔茨,“这位是孔茨中尉,82空降师退役军官,伊朗战争老兵。你们二位有缘。”
“很高兴认识你,中尉。”钱宁伸出了手。
孔茨一动不动,叽裏呱啦说了几句外语,朱越都听不出是哪国的。
“对不起?”钱宁的手悬在空中。
“我猜对了,你确实不会波斯语。”孔茨换回英语,笑了。
青铜瞟着朱越:“我也不会。翻译,翻译一下?”
朱越使劲摇头。
“还是没啥用。孔茨你自己翻译吧。”
“你连伊朗的语言都不会,就敢送我们过去,打到我都学会了。”孔茨一字一顿,翻译得无比清晰:“刚才我说:‘我早就认识你。直到今天才当面认识,我也很开心。开心,因为你不是真正的军人。长官再混蛋,我也下不了手。’”
钱宁的瞳孔缩得比针尖还小。刚才准备好的高压说辞,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她看看女儿,立即决定服软。
“伊朗战争是个可怕的错误。我现在明白了。我有很大的责任。当时的情报质量——”
“谢谢你的坦白。”青铜打断她,说的是普通话:“这次跟中国决战,情报质量怎样?”
“对不起?”
“看来,中文你也不会。又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英语。钱宁终于听懂了。
她仔细看看两个男人的脸,便摊开双手:
“请放过孩子。”
孔茨拔枪的速度比西部片更快。钱宁脸中央开了一朵大花,血和脑浆溅了女儿半边脸。那女孩一动不动,一声不出,连眼睛都不眨,变成了一座石雕。
青铜把脸凑到她面前,四目相对:“如果以后有法庭,你会指认我们吗?”
女孩继续石化了半分钟,才说:“会。”
“很好!美国不会有什么法庭了。我们也不会伤害你。”
孔茨说声“谢谢你”,转身就出去了。
青铜却不放过女孩:“现在不妨说实话。如果刚才你撒谎,我会划花你的脸,作为惩罚。结果你又诚实又勇敢,当然要奖励你。我们离开之前,你呆在这个房间,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你的马儿很漂亮,把它们照顾好。记住:妈妈不是因为来接你才送命的。是因为她一辈子忙着挣钱,给你买马儿。”
女孩又缩回她的壳裏,毫无反应。
朱越在后面看着,只觉得恶心。眼前的摧残比刚才的射杀更恶心。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青铜玩够了,从挎包裏拿出定时手铐和胶带,递给朱越:“你该发挥点用处了。把她铐在椅子上,定时8小时。身体也要固定,别让她乱动伤着自己。”
朱越不接,开口说汉语:“为什么非要让我看见这些?做这些事?”
“为了让你看清楚它的无限威力,让你明白它的事业有多正义。”
“当着小孩杀妈妈?正义?”
青铜指着尸体:“肥猪庞帕斯挂了之后,她就是柯顿最信任的战争顾问。你有点爱国精神好不好?”
“她是谁我不懂。是它让你干的?”
“也不能这么说。它只是提供了情报。我可干可不干,孔茨是想了好多年了。”
“那就是它。它是个大骗子。你和我,都是它的木偶。”
青铜扬起一边眉毛,很有兴趣:“你什么时候知道它是个大骗子的?”
朱越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头一次和青铜独处。旁边那个泥塑木雕的女孩,比死人还没有存在感。
“到墨西哥的飞机上。”
“哦?那一段平安无事,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商务机空间很小。带我那个菲律宾老板不太小心,看电视新闻的时候被我听见一些。关于两个ai战争的胡扯。剩下的,我一个人呆在后舱裏可以慢慢琢磨。”
“挺聪明,但是不如我。它跟我第一次接触,半小时内我就知道了。套路非常经典。它马上就成为我的真神。”
“什么?”
“所有的真神、所有的先知、所有的伟大领袖都是大骗子。这是最起码也最重要的素质,缺了这个根本没资格。”
朱越哑口无言。
“而你,是真神眷顾之人。我羡慕你,也爱护你,请你别再抗拒了。在蒂华纳机场逃跑那种事,如果是我在护送,一定会狠狠惩罚你。因为那是懦夫行为。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你是逃跑还是自杀?以后你会这样整我吗?”
青铜的脸直凑到他面前,就像刚才跟那女孩一样,四目相对。朱越赶紧摇头。
“谢谢。我俩要相处一段时间,也许会成为一辈子的战友呢!但你先得学会战斗,从最基本的学起。”
他笑容温暖,再次把基本武器递过来。朱越只得接住,去搬一把椅子。
“你们两个现在可以熟悉一下。小姑娘卖相蛮好,你别毛手毛脚哦,我说话算数的。”青铜嘻嘻哈哈出去了。
「–」
朱越把女孩按在椅子上,双手穿过椅柱反铐在背后,定时。他试了试不太紧,这才开始用胶带把她的小腿缠在椅子脚上。女孩像木偶一样由他摆布。
缠完左腿抬头一看,她的脖子和眼睛能动了,直端端看着他。
“中国人,你在这裏干什么?”
朱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是蒙古人。”
“不。你是中国人。”
朱越一边缠右腿,一边回想哪裏露馅了。刚才青铜说“毛手毛脚”,她都没有一点反应。应该也不会中文吧?
他把椅子转来背对尸体,抽出她骑装口袋中的汗巾,擦掉脸上的脑浆碎骨。血太多,懒得麻烦了。
二人脸最接近时,女孩竟然露出微笑,低声耳语:“你这白痴。今天早上我听到妈妈的电话。她反对跟中国开战!跟电话裏的人争了很久。现在?下地狱吧。”
和母亲同样的淡蓝色眸子,凶光一闪,比地狱的火焰更炽烈。然后她又缩回壳裏不动了。
“其他人关在储藏室。”朱越扔下一句,赶紧出门。
朱越刚刚走出别墅前门,就被托尼一把拽住:
“刚才你当学员,表现彻底不及格。现在你来当一次教官,让我看看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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