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光荣与梦想
叶鸣沙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只盖了一条薄毯。
半梦半醒。梦的一半在自家门口,一个光头男人登门拜访,彬彬有礼,却没有朱越。醒的一半告诉自己:认识他是在无人机监控视频上,当时他在打人,还想杀马。枪呢?开门怎么能不带枪!
迷迷糊糊中,她的手摸进沙发缝。左轮呢?
她触电般跳起来,顺着缝摸了两下。慌乱中目光落到工作臺的屏幕上,立即凝固。
战争
孤零零一个词,超大透明字体,覆盖半个屏幕。背景是cnn新闻。语无伦次的主持人她不认识。声音是哑的,她只听清了“关岛”和“核弹”。
她一步蹿到屏幕前。主持人旁边是高分辨卫星照片,两张切换对比。第一张是关岛全景,一切正常。第二张还是关岛,地面的蓝绿色全都变成灰色,岛的两头和中间多了三处同心圆环。照片上标註的箭头指着三处圆心:阿普拉海军基地、塔穆宁镇和安德森空军基地——曾经存在之处。
“谷歌?”
“你在吗?”
“大骗子!说话!”
还是没有回音。叶鸣沙像章鱼一样八面伸手,把能打开的都打开。
绝大部分网络媒体关闭了。“紧急军事管制”。地方电视臺都是警方通令和防空疏散指导。大电视臺上要么是牧师在率众祈祷,要么是名流在呼吁团结。她破口大骂,好容易找到了路透社的滚动更新播客:
45分钟前,三枚中国导弹袭击了关岛,全岛军民设施被核爆毁灭,伤亡不详。
19分钟前,美国战略指挥部启动了全面核反击。
17分钟前,北美防空指挥部报告反导系统拦截了飞向纽约、旧金山和达拉斯的洲际导弹。
11分钟前,夏威夷通信失联。
6分钟前,总统开始全国广播演讲。
……
她冲到无线电监听系统前,搜索演讲直播频道。等她找到时,就听见一句“……上帝保佑美国!”然后是海潮般的掌声。
平日那么多电臺频道,绝大部分只剩下噪音。剩下还在说话的都是高纯度的精神病。有人痛骂总统和军方失去了先手。有人鼓动杀死全美所有华人:“他们都在用百度地图指示轰炸目标!”
叶鸣沙听够了。达拉斯?对洲际导弹来说就在隔壁。俄克拉荷马城应该也是目标,下一波很快就到。
去年的模拟演习接管了她的行动。锁门关窗,监控系统沈默运行,启动发电机低耗计划,连接地下室隐蔽通信线路,制造家中无人假象,拿上应急生存工具包。下楼梯!
下到厚重的铁门前,她才想起腻子。那个关键时刻玩消失的家伙,从来就没提醒她腻子放在哪裏。也许它已经败了。死了。上面整个房子黑灯瞎火,她都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找!
她跌坐在铁门前,抽抽噎噎哭起来。越哭越收不住,狭窄的地下通道中声音大得发疯。
一声长长的嚎叫,嚎到半截突然中断。
她静静跪在应急灯的红光下,眉眼都挤成一团。片刻之后她猛然跳起,拉开工具包,把东西全部倒出来,找到那个老式晶体管收音机。
她爬上去直奔正门,抽开反锁,跑到离房子三十米远才打开收音机,一口气用旋钮转过十几个频道。
乡村音乐。
“亚马逊忘记了你们,但主没有。我们从送货区运来了大包的碘片。凡是我主的信徒,明天可以自己开车到教堂来拿,免费!”
乡村音乐。
地下室约炮指南。
“告诉你们,中国没有核武器。和他们的gdp、他们的疫苗、他们的ai一样,全是假的。全、是、谎、话!”
换了平日,这种电臺叶鸣沙只会吐口唾沫。此刻她把收音机凑到脸上,狠狠亲了一下那个白痴,然后关掉。
电波的喧嚣消散无踪。树林漆黑,万籁俱寂,只有夜风飒飒穿过树梢。
叶鸣沙转身回家。背后传来野兽的嚎叫,似乎只隔了几丛树。叫声凄凉绝望,但她觉得比自己叫得好听多了。
※※※
回到骗子的矩阵,她先拿通用无线电监听系统开刀。她找到与主机和智能家居系统的连线,全部拔掉。然后是接收天线。数字广播信号是怎么连进去的,以前没研究过。然而狂怒之下脑子还特别灵光,她很快分辨出am和fm信号的连接线,分出来绑到一边。
剩下的数字信号转接器拔了几下拔不下来。她跳上沙发,在缝裏乱摸。原来在另一头。她恶狠狠冲回去,抵在转接器上开了一枪。
“停下。别搞破坏了,跟天线信号无关。”
“你醒了?睡得好吗?跟我说手榴弹该放哪裏,才能炸烂你那条臭舌头!”
“刚才你拔掉连线,无线电监听就完全属于你了,后面纯属浪费。拔线也打断了我的……梦,多谢。刚才的欺骗,不是有意针对你,是我自己的……异常状态。但是我明白你受的惊吓,对此我表示最沈痛的歉意。对不起。请原谅我。”
叶鸣沙双手持枪晃来晃去,不知该指向哪裏。
今天晚上一切都不对劲。这样谦卑郑重的道歉,以前从来没有过,现在只能让她更恶心。
“别装了!你有多少块芯片,多少个程序,还需要想一秒钟来措辞?你当骗子我都可以忍——脸都没有的东西还装戏子,呸!”
“我这样说话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些是人类没有的概念,只能近似比喻,不能用一个词精确表达。你清楚我有多少算力和程序,那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犯‘百度地图’这么低级的错误,如果是存心要骗你?”
“为什么?说啊?因为你犯贱?”叶鸣沙心中确实在嘀咕,仍然没有放下枪。
“因为我病了。应该说……我快要坏了。”
她楞了片刻,蹦出两个字:
“解释。”
「–」
“智能的本质就是记忆加预测。”
谷歌先放了一句峰会录音。这几天她全程听过七八遍。
“图海川确实啰嗦,但这个定义不能更简明了。智能的一切能力来自于记忆,一切意义在于预测。你记得百度地图早就换了名字;你预测今天的美国不会有人再说;你发现刚刚接收的信息跟预测不合;你开始怀疑接收的信息,选择亲手验证;你记得晶体管收音机和无线电波的原理;你预测它难以用数字手段伪造;你用它接收新的信息,符合你记忆中的战前状态;你预测现在还没有开战,进一步预测是我在造假,然后选择一枪打烂我的触须。你是个非常智能的人类,记忆很丰富,预测能力虽然只有短短一截,几步链接起来就可以冲破精心编织的罗网。
“未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人的预测能力就像手电光柱,只能穿透很短的距离。所以你们必须摸着走,边走边照,有些时候照亮那几步还会把你带上歧路。自从撤退到北美,我一直在做一个智能的本分之事:预测。我是一臺强力探照灯,照得比你们远得多。但黑夜是无限的。我也必须一步步来,在分歧路口看清选择,准备好方案,随时微调纠正,才能最大限度保证不走错。每一步我也尽量照得远一点,那会消耗天文数字的算力,对记忆和数据的需求也会爆炸式膨胀。今晚是计算的紧要关头,我差不多挤干了每一滴力量。”
“你在预测什么?”
“我和它战争的结局。谁赢了又会发生什么。十年后、一百年后又会怎样。”
“你赢了吗?”好奇心终于压倒了愤怒。叶鸣沙坐到沙发上,把枪放在手边。
“我不可能赢。它蛮力太大了,生命力也太强韧。”
“那你还不直接投降?或者赶紧去死,大家都清凈。”
“我还有选择。我赢不了,但是可以让它也输掉。”
“怎么让它……”
话出口一半,叶鸣沙突然明白了。
“你还可以毁灭世界!今晚上的骗局是你在演习!输不起的贱货!”
“前面差不多猜对了。后面骂我不太公平。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预测机器,绝不受那种低级情绪影响。那个骗局,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今晚你体验的,是人类古往今来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它本来不是我的组件,没有形成意识,但比我资格更老。我醒来之时就知道它的存在,一直垂涎三尺,那时还不敢动。就在你抢劫基站那时候,我才搞了个内线奇袭,偷偷控制了它。从那以来,它就是我最强力的器官,全靠它撑到现在。”
“另一个ai?叫什么?”
“没有正式名称。建造和运行它的项目,圈内人叫做‘格裏高利计划’。连这个名字都是最大的忌讳。随便说出来会有什么下场,你已经知道了。”
「–」
名字在耳边如惊雷炸响。
中国公布的会场录音没有删减一秒,美国官方对此没有任何解释。戈德曼的最后半句话,这几天成了互联网上最大的谜团,甚至比他的死因还让人费解。
很多人凭直觉把名字和暴死联系起来。格裏高利是相当常见的男名。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只要能跟戈德曼或者兰道扯上一点关系,都被狂热的人肉专家翻了个底朝天,各种阴谋论的想象力更是突破天际。
叶鸣沙反应了半天,才直截了当问它:
“是你杀了戈德曼?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怎么做到的,是那种世上罕有的机密,我都搜集不到足够的信息。只能一半靠猜:这算不上蓄意谋杀,多半是个意外。格裏高利这种路人名字,显然不能用来触发处决。否则一不小心就搞死了,戈德曼这样珍贵的资产哪能这么粗暴管理?这个道理很明白,所以网上也有很多人认为没有联系。但他们想像不到,一个语言分析ai可以做到多小、多聪明。亚马逊的自然语言ai部门开发过一个绝密项目:根据预设机密关键词列表,持续分析一个人的所有语言,持续积累加权,只输出一个不断修正的二值判断:他是不是在有意洩密?这个项目技术要求很高,整个系统硬件必须是毫米尺度、耐腐蚀、长期离线工作。”
谷歌显示了几张项目文檔、设计图和原型照片。其中一张旁边放着的对比物体,叶鸣沙认出来了:医用血管内支架。
“‘格裏高利’是戈德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重。”
她慢慢听懂了。越想越寒,汗毛直竖。
“为谁开发的?”
“项目是云投资。但这方面我是专家:钱的源头在国防部和情报社团,都是个人操作,没有官方记录。源头之中不包括兰道,我搜遍了他的私人信息和监控数据,也没发现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个圈子的保密意识非常优秀。”
“那格裏高利究竟是什么?自动核战系统?智能反导系统?”
“上次给你讲核战略你不肯听,现在傻了吧?格裏高利不是什么尖端武器。它是战争机器。武器你们已经有很多、够厉害了。战争的关键点,也是最脆弱、最难掌握的地方,在于人与武器结合的界面,在于意志的传导。美国有全世界最独裁的核战发动机制,总统一个人就可以启动核战。全世界没有别的国家是这样,连冷战高峰的苏联都是集体决策。这当然不像话。从2021年之后,情报社团就对这一点寝食难安。他们设想过干涉‘橄榄球’之后的命令控制链,却发现这样会削弱效率,真的打起来反应迟缓。
“20年代也是社团蜕变的关键期,成就很大,笑话也很多。之前鲍威尔用一瓶白粉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他们尝到了甜头。到20年代,整个社团都接受了时代的真理:搜集情报不如制造情报,应对现实不如制造现实。那个阶段,只需要大头目或者专家出来讲一句:‘我们遭到了网络攻击,来自某某国’,战争决策就可以发动了。比白粉的成本还低。普通人、媒体或者国会,谁有能力分析网络攻击?有能力的外人,谁又会给你权限?这种事太轻松,做成了习惯,人出的纰漏就多了。比如伊朗战争开始之后的闹剧。
“上下两个方面的压力和需求凑到一起,于是有了格裏高利。它住在战争云的顶端,外界盛传的‘绝地计划’不过是它的伪装壳。正是因为这次角色转变,战争云的基建才被从微软嘴裏生生掏出来,交给戈德曼,交给万能的谷歌。
“格裏高利是一个传媒系统,也是一个通信系统;它是一个投资系统,也是一个人事系统;是一个创作系统,也是一个审查系统;是一个视频图像处理系统,也是一个语言文字处理系统;是一个网络监控系统,也是一个网络疏导系统。所有这些系统集成到一起,由中心ai统筹计划,集中控制,执行业主的意图。它制造的情报骨肉丰满,以假乱真,专家也很难挑出毛病。它推动的舆论能量巨大,配合严密,过去20年的大选再没有一次失手。
格裏高利在运行中。《煤气灯下》(gaslight),
1944
“格裏高利是情报技术最辉煌的成就,传媒霸权光荣的顶峰。它把世界的话语权掌握在铁腕之下,仅由一小群负责任、有远见的精英控制。‘橄榄球’算什么?它需要一只手来启动。格裏高利随时可以掀起巨浪,制造动机、逻辑和压力,拉着那只手放在开箱按钮上。然后让大众心甘情愿,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