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提升一道境界,雷劫就随之越强。
开光境的雷劫比起筑基之时,又显得可怖了许多。阴云笼罩在沧海院上空,云层间隐约可见幽深紫光无声流淌。
施寄青就守在结界外,雷云虽骇人,叶令仪却奇异的并不多么紧张。
她召唤出碎纸片,这段时日她埋头练剑,纸片也极安静。吞服下的法器需要时间消化,如今本体虽仍无变化,却能感觉到威势上的不同。
沈卿被那雷声吸引注意,无心修炼,干脆一跃踏上飞剑,在殿宇屋檐上坐下来,凝视着沧海院雷劫道道落下。
这位师妹依然不走正常应劫的方式,倔强的不愿平白捱上这雷劈。
灵力流如同飞龙与雷劫硬捍,轰然相撞的力量如海浪击向礁石,灵力四散形成如雾般的波纹。
进阶融合期时,沈卿渡劫其实也算不得狼狈。但她不需要自己硬抗,掌门早已将重重阵法布下,护她周全。
“阿卿。”
身边转瞬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沈卿头也不回,应了一声:“爹,你是不是也想说,让我勤加修炼,别被后入门的师妹赶超修为?”
听多了李昭师兄的念念叨叨,沈卿耳朵都要长茧,她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坐上这掌门之位已有数百年,沈君知素日喜怒不形于色,常年紧抿的嘴角日积月累形成向下的淡淡褶皱,此刻弧度却放松了一些,漆黑眼底多了一丝温度。
他目光落向远方:“你与她不同。”
以为沈君知说她天赋不及叶令仪,沈卿虽心知的确如此,却不乐意听自家爹夸别的弟子,哼了一声嘴硬道:“有何不同?我继承了爹的雷系灵根,娘的火系灵根,虽是双灵根,却不见得比叶师妹差些什么。只是修炼无趣,我志不在此,不愿将生命十之七’八的时间,尽皆浪费在虚妄的追逐中。反正如今千年都不见有修士真正飞升上界,就连娘……”
她猛地停住,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知道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沈卿懊恼不已,并不敢回头去看她爹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沈卿其实更希望她爹不要一直陷在过去里。想必娘也不会希望看到,曾经君子翩翩,飒然无畏的逍遥剑仙,变得死气沉沉,畏首畏尾,将过去的自己永远埋葬在那一天。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沈卿默不作声,出神地望着那片不透光的雷云。
六岁那年,沈卿亲眼见到,娘在飞升雷劫中,魂飞魄散。
年清瑶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不足三百年便晋境大乘期,鬼蜮之战没能带走她的性命,却彻底消散在那最后一次雷劫中。
若只是渡劫失败,本该在身死后重入轮回。即使失去了记忆,出身不同,性格也或许会因经历不同而有所变化,也仍旧能在某些地方,留下前世的痕迹。然而沈君知寻得星斗门太上长老,付出巨大代价请其卜算年清瑶投胎之处,却一无所获。
三魂七魄,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有。
年清瑶神魂已破,再没有机会重新来过。
从那以后,沈君知便再不回与年清瑶同住的沧澜殿,日复一日待在金石台上空无一人的青云大殿中。
剑修本就主要靠自身打磨,师兄师姐知晓师父心神受到了重创,劝过无用后,也不再去打扰师父。只是留出更多的时间陪伴沈卿,教她剑法,督促她不要荒废修炼。
他们都觉得,沈卿不爱修炼,是因为儿时亲眼见到师娘在她面前因雷劫灰飞烟灭。
起初或许的确是出于逃避与隐隐的惧怕,但到了后来,沈卿偶尔会想,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为自己继续修行,寻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修士虽说长生不老,大多人却没有将自己多出来的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筑基期修为,能多出数十年寿命,而这多出来的数十年,修士们几乎尽数花在了闭关修行上。进阶失败,怀着遗憾怨愤死去;进阶成功,又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她想找到一件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事,再为此去努力修炼。届时无论是否因此身死道消,都无怨无悔。
而不是回头去看这青云路,只是无意义的、迷茫的在攀爬而已。
其实沈卿也不希望沈君知每逢天劫都为自己布下阵法,生怕她受半点伤。
但她能理解爹不想再发生同样的事失去她,所以一直若无其事地接受,只是不想他一直走不出困境。
人总要向前看的。
无力改变的现实,总归要学会接受。
沈卿知道沈君知距离大乘期仅一步之遥,却一直在压制修为,迟迟不愿真正踏入修士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她心里清楚,沈君知不是害怕像娘一样飞升不得,魂飞魄散。而是在想一旦他永远离开这方世界,就没有人能再一直庇护她。
留在清虚之中,他就可以一直守着沈卿,让她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人敢伤她分毫。
况且他留在这里,还能有人一直、一直记得年清瑶。
修士寿命悠长,再厉害的大能,陨落后便会渐渐被人遗忘了。
哪怕年清瑶曾经为这天下征战四方,那感激之情也只是暂时的。沈卿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沈君知自然也知道,他仅仅是不想接受罢了。
沈卿原本以为自己总也找不到答案了,叶令仪却来了。
第一次见到叶令仪时,她独自一人怡然自得的坐在小院子里,被葱油饼烫的来回倒手,总是高高兴兴的。
外门大比,寻常人看法器,看招式,她看热闹,还带一大堆凡界的吃食,将对沈卿来说有些无聊的武斗切磋变得津津有味。
她看着叶令仪大胆地操控灵力流去硬抗天雷,目不转睛。
沈卿指着沧海院的方向,轻快地开口:“爹,你说这雷劫,当真是只能接受吗?天道真的就能随心对修士生杀予夺吗?”
沈君知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沈君知,扬起笑容:“我想试试像叶师妹这样。剑修无畏强横的对手,天道又有何惧?”
沈君知闭了闭眼,淡淡将方才所说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与她不同。”
殿宇之上,沈卿的红衣被风吹起,她拧眉:“有何不同?”
沈君知的目光落在缥缈的远方,眼眸幽深,平静道:“星斗门的太上长老因无法卜算出你娘的所在,替清虚另算了一卦。她是唯一的变数,是可自由行走于棋盘上的棋子。”
问及为何是自由的棋子,星斗门的太上长老只说,自棋局外而来的棋子,是不应该出现在棋盘上的、多出来的那个。
天道自会将其视为眼中钉,寻常人所受磨难只因个人选择,而作为不应存在于此的变数,无论叶令仪选择哪一条路,都不会有平坦的道路。
机遇中永远藏着危机与杀意。
他没有说出最重要的部分。
清虚在不久后,会迎来一场大劫。
沈卿一怔。
沈君知没有再多说,只是让沈卿不要再胡思乱想。
不管沈卿思绪如何纷乱不解,此刻叶令仪正全神贯注对抗雷劫。
施寄青留下来的丹药品阶远超她自己炼制的,就连回灵丹效果也翻了数倍。
然而雷劫也比筑基时强横了许多,因此两相持平,依然一点都不能放松心神。
力竭之时,碎纸片吞噬了最后一道雷劫。
这一次叶令仪目睹了纸张吞下雷光的过程——
纸张薄如蝉翼,柔如锦缎,那道电光就像被平静海面上蛰伏的幽深漩涡吸收,挣扎间依然逃脱不了那股诡异的吸力,强行拖入了纸张中。
若是这一幕被外界任何一个修士看到,怕是都要觉得荒唐如梦。
天道是掌握着一方规则的至高所在,而雷劫是天道所降下的意志,力量是同根同源,即使是再厉害的法器,又怎么可能能与天雷抗衡?
叶令仪强行利用灵力流与天雷对抗的事,在山门中流传甚广。然而不少修士的确亲眼见到叶令仪选择对抗,却没人真正见过刚刚渡劫完的叶令仪。
谁也不信她会毫发无伤。
同门弟子们只是佩服叶令仪敢与天道对抗,却没有人相信她真的能做到。他们都看到天雷因叶令仪的反击而变得更强,认为叶令仪多半是受了不小的伤,只因师父是松间真人,有无数高阶治愈灵药,很快便恢复了而已。
而清虚之外的人,只当是传言夸大,没有人当真。
九重天雷过后,叶令仪感受体内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自如,灵台气海皆扩大了不少,经脉也拓宽许多。
开光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