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破开之时,万古长青剑变幻无方,高阶修士的威压轰然荡开。
一剑霜寒十四州。
即便是有备而来,在直面先天剑体凛然剑意之时,围拢在这一方天地的修士们依然不由得生出退意。
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霜萦绕在苍翠竹剑周身,长剑无锋,却比任何一柄剑都要凌厉,迅疾如风,锋芒在剑势变幻间如若点点落英,寒星所到之处,鬼神退避。
白衣鼓荡,施寄青稳稳立在小小客栈的屋脊之上,飘逸出尘。
转眼数道剑招,以迅雷之势击退数十人,而脚下尚未移动半步。
“想要结成法阵,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施寄青淡淡开口,轻缓掀起眼皮,平静无波。
不似对叶令仪与同门之时的态度,施寄青眉间生霜,不见半分平和。
施寄青方才数剑快得难以看清,刚好打散了了布阵的关键阵眼,有修士见势不妙,按奈不住急切,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如今的清虚第一剑,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剑意,怕是连你师父无涯剑在此,也要退败三分。”
他甫一说话,周围立刻有不少声音响起,似乎想要扰乱施寄青的心绪。
“没想到无涯剑顾恒泊前辈竟有如此眼光,两位徒弟皆是人中龙凤,一位是先天剑灵之体,一位居然能得到万年前留下的传承。只是听闻这得到传承的叶令仪如今已是洞虚境界,怕是比万古长青剑只强不弱。”说话之人眼神流转,作势叹息,露出一丝真诚之色道,“若我是道友,怕是会想想如此这般值不值。如今天下人皆为这传承而来,虎视眈眈,道友如此维护,只怕即便再强,最终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叶令仪眼下这危机之际,竟然选择闭关不出,独自拼命修炼试图进阶,却让道友独自在这以一人独守四方,难道道友不觉得,这位师妹是在利用你的同门之谊,要拖你下水,替她消耗威胁,平白送死吗?”
此人之话既出,无数人应声附和,倒像是都在为施寄青愤愤不平,为了他不要白白丢掉性命,要劝他改变主意。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为施寄青鸣不平。
只是如果不是必须,谁也不想真正跟万古长青剑对上。施寄青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是好听的,就算能将他耗死,谁又愿意成为牺牲者,为别人做嫁衣呢?
能做出趁人之危、在清虚刚刚经历过鬼蜮侵袭后选择夺宝的人,自然不吝于将人的劣根性放到最大。
施寄青不置可否,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他懒得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况且他需要给叶令仪争取尽量多的时间,这些人既然不愿直接开打,那就让他们尽情多浪费点时间,也无所谓。
心知叶令仪正在闭关,唯有施寄青守在此处,修士们同样也在拖延时间,意图等更多的高阶修士赶来,好多一分胜算。
谁也不愿被全盛时期的施寄青率先扫出局,只是对峙拖不了几日,终有按捺不住的那一天。
这一战一打便是数月。
联盟建立是为了共同对抗鬼蜮,而非保护清虚弟子,因此各派明知有源源不断的修士围攻叶令仪与施寄青,却恍如未闻,并不插手。
甚至联盟中的门派弟子也有人参与进来,联合围剿这天下第一剑。
鬼蜮暂退后,幸而有连谌冶变动法阵,三年之期内,鬼蜮势弱,暂无全面反扑之力。
也正因此,清虚上下全力重建宗门,修补改善护山阵法,得以喘息。
在清虚逐渐从衰弱中暂缓过来后,立时有数名清虚弟子前来支援。
叶令仪是为了救下宗门中的弟子们而暴露传承所在,清虚本就上下一心,自然有无数弟子愿意前来,轮番协力镇守,让叶令仪能够安心闭关,冲击大乘境。
一旦叶令仪晋境成功,便再无可忧虑之处。
大乘境与洞虚境虽看似只相差一个境界,实则差之甚远。若说洞虚境尚且是凡人修士的范畴,那么大乘境修士就是半只脚踏入了仙界。
一位大乘境修士,可抵数名洞虚境强者。
而如今修界没落,整个大陆上又有多少名洞虚强者?
只要撑到叶令仪晋境,这些源源不断锲而不舍的抢夺者,便如蚍蜉撼树,再无威胁。
叶令仪是大陆上闻名的天才,她既能得到传说中的大能传承,无人怀疑她势必能晋入大乘境,只是时间问题。知晓一旦叶令仪出关意味着什么,围攻之人随着时间推衍越发疯狂。
只是清虚到底是第一宗门,鬼蜮之战因应对得当且及时,又有叶令仪使得伤者尽皆痊愈,消耗比想象中的要小得多。面临危机,清虚弟子自然全力应对,将叶令仪所在的小小客栈,护得密不透风。
吴朝朝与林修在这客栈守了足足有一年,直到宗门将他们调走,吴朝朝才不高兴地去往他处。
施寄青始终守在这客栈的屋脊之上,从未离开。
三年转眼过去。
正如连谌冶当年所说,鬼蜮被压制的力量爆发,远非侵入清虚之时那般好对付,隐匿蛰伏三年的鬼蜮重获力量,从大陆各处,倾巢而出。
即使各宗联盟已有准备,依然被鬼蜮难以想象的强大击溃,节节败退。
眼看着硝烟飞快蔓延,不止修界陷入混乱,凡界更是全然难以抵挡,生灵涂炭。
而在鬼蜮的烽火在各处点燃之时,闭关中的叶令仪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道洞虚境与大乘境之间的屏障,在无数次突破后越来越薄弱,终于在某一刻轰然坍塌。
说来不可思议,叶令仪的破境速度难以想象,饶是放到万年之前仍蓬勃充满生机的修界,也是万中无一。
她隐隐觉得修炼至大乘境、寻求突破的这一切务必熟悉,好像曾经已经像这般修炼过无数岁月,才会如此势如破竹,仿佛不过重走一遍曾走过的路,自然再简单不过。
顺利的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三年时间从洞虚境突破到大乘境,叶令仪却并未有过难以寸进之时,晋境如呼吸一般自然,像是重新打通本就通达的经脉,顺畅的如有神助。
她手指一根根握紧,感受着体内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浩瀚如海般的灵力静静沉睡在丹田之内,神识宽广,无边无际。
叶令仪将神识放出,在看清数座城池内鬼蜮横行的画面后,便知道三年之期已过。
施寄青守住了诺言,这座客栈在纷乱中完好无损,他此时必定已然感知到自己醒来,却没有急于来寻她,而是剑意横扫,鬼蜮顿时溃散。
有高阶修士察觉到自客栈中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神色大变,仓皇而逃。
相对低阶的修士们见状,心知大势已去,终于放弃无谓的争夺,四散奔逃。
一旦叶令仪要与他们清算,他们绝无可能还留有命在。
现在不逃,怕是有九条命也救不了他们。
叶令仪知道现世已因鬼蜮陷入混乱,这一切如同逃也逃不掉的命运之环一般,若要阻止,势必要寻得一切的根源,破而后立。
她能感应到施寄青持剑击退围拢过来的鬼蜮,不及思索,立时将山河图召唤出来。
她终于得到了最后一个术法。
从未得见的画卷一点点浮现出来,如揭开沉睡记忆的最后一道面纱。
画卷铺开,竟是反差极大的两幅画。
画卷的上卷,恢弘壮丽。
远山上缭绕着犹如仙界之境的云雾,仙人腾云驾雾,逍遥快活。神仙眷侣,如梦似幻。
凡间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五谷丰登。老者得以颐养天年,饮酒望月,垂髫小儿结伴玩耍,拍手大笑。
一眼看去,只觉世间万物皆是美好,暖意流淌,清新自然。
下卷则截然不同。
一切大框架看似相仿,实则全然不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人还是那些人,却少了一丝生气与自然。
云雾依然笼罩在山巅上,却多了丝说不出的违和与强硬,仿佛缺了一丝什么,只是拙劣的仿制品,那云是被人为不情不愿留住在那山上的,而非自然环绕。
仿佛上卷若是真迹,下卷便是努力刻画却仍少了一丝生机的临摹,显得刻意而失真,且少了原本应有的灵动与生命力。
明明极为相似,实则谁是真品,谁是赝品,一目了然。
叶令仪看到这幅画时,心神不由震动,止不住的熟悉和感伤涌现出来,一时头痛不已。
她终于将视线落在眼前这幅画的名字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就在叶令仪缓缓轻声将这道术法念出时,眼前的山河图在下一刻突然变了——
原本的山河图逐渐展露出来,但当叶令仪真正定睛去看时,却发现如今的山河图已与先前看过的那幅画完全不同。
大框架上乍一看去,并没有任何变化。
但就如同那术法所呈现出来的一般,分明都是看似相同的笔触轮廓,给人的感觉却毫无相似之处,无论是意境还是画面都在变化。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那画中的一寸寸,惊愕地发现,画面上栩栩如生的人像,竟然如同真的活过来了一般,在移动变化。
叶令仪找到了清虚中的同门,所有她曾见过的人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有条不紊的各自做着不同的事,在往不同的地方去。
她甚至看到了被鬼蜮替代的人有着一张鬼脸,在画中,随处都有人在厮杀,死去的人物人像会一点点消失,墨色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画卷之上,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似乎明白了。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