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一面砍蝎,一面前进,云汲抬剑卸掉横扫过来的鳞甲蝎尾,问打得满额臭汗的吕不达,“你们怎会在此。”
吕不达强横道:“呵,古墓里头又没葬着你祖宗,凭什么你们能来,我们不能来。”
谢天瑶为形势所逼,态度倒十分恭顺,“掌门师兄来了简直太好了。”
温禾见师弟师妹都手脚忙乎的砍蝎子,随即幻出青鸾扇,一扇子掀飞一窝巨蝎。
温禾一通乱扇之后,再加上后续几人实力参战,暗室群蝎死个精光,蝎壳蝎脚散乱一地。
温禾不由得亲了亲羽扇,“真好使。”
地位受到威胁的花铃,叫嚣道:“小主,难道我不好使么。”
方才黑水池内,小主是乱了神智,以至让血藻趁虚而入,这并非它的错。
若非思筠提醒不可动用法力,怕惊扰池内怪物群,它一早击溃那些肉粽子。
温禾安慰花铃,“当然你也好使。”
门前唯剩一尾人面蝎,数人连攻,人面蝎受了些伤,碧幽幽血水自硬壳缝隙淌出,蝎面扭曲低嚎,声音刺耳抓心。
云汲飞身而起,问心剑横空扫出一道凌厉银光,直劈蝎首。
“住手。”人面蝎前,乍现一人,手中金耙抵去问心剑神力。
众人不由得一愣。
“小二。”温禾惊道:“你怎么也在这。”
胖小二已拆了藏辫,手也不残了,头顶一只绿葫芦簪,簪柄处,几片叶子随步伐颤巍巍摇晃,再加上他本就一张圆脸,又顶着个圆滚滚肚皮,瞧着像个铁憨憨。
“我乃此墓墓灵。”小二道。
思筠扶额,“你冒充小二,可谓入木三分,我都被你骗了。”
“我并非有心骗尔等,我既是墓灵,亦是小二,这不冲突。”墓灵拍拍身后人面蝎的一只巨爪,“还不走,想被人卸肢啊。”
人面蝎倒钩刺的尾巴,威风十足横空一扫,幻做拇指大小的蝎子,翘着尾巴溜了。
“我守候上邪古墓数万年,嫌少有人闯入墓穴深处,尔等来可是为了传说中能圆人夙愿的宝物。”
吕不达被蝎子蛰了腿,疼痛钻心,肝着火气吼道:“莫要与我等打机锋,我问你,寰若镜是否藏在这古墓里头。”
“是,寰若镜,置主墓棺椁,几位身手不凡,我不再阻拦。”墓灵走去紧阖的门扇前,抬手扣了三扣,石门应声打开。
“我不与尔等为难,若取得太岁钥匙,便可启开主墓之门。”
石墓中央落有四四方方寒铁黑匣,其上錾绕古老图腾,溢神辉,黑匣中央落有圆孔。
墓灵指着圆形洞孔道:“启开主墓之钥,就在这黑匣内,那钥匙乃太岁炼化而成,触人体温热,便成钥匙,离人温热肌肤,便是一团软肉。欲取得太岁之钥,需将手臂自洞孔探入,摸到钥匙,方可拿出。”
云汲疑道:“如此简单。”
“自然不是。”墓灵笑,“这里头囚着个上古小饕餮,尔等的手若伸进去……小饕餮若不喜欢你的骨肉,吸一两口血便罢了,若喜欢谁的血肉,噬掉整个手掌亦是有可能。诸位人还算不少,能否喂饱小饕餮取得太岁钥匙要看诸位的气运了。”
“哦对了,提醒一下诸位,若尔等以法力强行破开这寒铁匣子,匣子毁掉的同时,太岁钥匙亦成一团肉糊,主墓便再不可开启。”墓灵颤着绿葫芦补充道。
吕不达气恼道:“何人想出的搜招,简直耍人玩,不如将这古墓劈了省事。”
墓灵一脸微妙,“墓毁,墓中之宝岂会完好,这位道人,四肢虽发达,头脑简单了些。”
吕不达拔剑:“……你。”
墓灵一脸不屑:“不如让我豢养的人面蝎水尸鬼,陪这位道人过几招。”
谢天瑶双手扣住吕不达手中欲昂起的仙剑,低声道:“他乃墓灵,一个不高兴封了古墓,你又何必同他置气。”
赫连断嫌几人聒噪,斜倪吕不达,“由你开始,胳膊伸进去,捞太岁钥匙。”
吕不达:“……凭什么是我,你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赫连断冷笑一声,满是杀意的瞳眸朝人望一眼,“现在伸手,要么,本君亲自给你剁下来。”
吕不达望一眼随行几人,无一是赫连断对手。
于是,咬牙,将微微发颤的手,伸进寒铁黑匣的空洞内。
不消一会,传出噬咬骨头的咔嚓声,吕不达一声痛嚎,缩回手。
五根手指已断四根,鲜血滴答淌了满地。
众人面露不忍。
“还有另一只手。”赫连断淡淡吩咐着。
吕不达额心汗珠滚地,苍白双唇紧抿,他是吃错了药,才信了谢天瑶的话,先一步来上邪古墓寻宝。
谢天瑶道,缥缈宗千浮岛,往天宫丢了颜面,二圣不会再将她们放至眼里。
眼下又与少室仙府撕破脸,怕是日后无法立足地仙界。
若寻得上邪古墓中的寰若镜,献于天帝天后,两派崛起指日可待。
还特么崛起,他都残了。
吕不达终于明白,自己简直是来给魔头当人肉先锋探路来了。
吕不达心底不甘,指着撺掇他入墓的谢天瑶,“这女人细皮嫩肉,手脚灵活,说不定一下能摸到太岁钥匙,何不让她一试。”
谢天瑶一张脸青白交加,她随身弟子阿湘气不过,骂开道:“吕宗主,你身为一门尊主,又是男人,怎能这般将女伴推入火坑,你枉为宗门之主,枉为男人。”
吕不达身侧的首徒赞干,急了,“你算什么东西,敢骂我派宗主。”
阿湘抬剑,指向黑匣中的洞孔,“你这么向着你师父,不如你替你师父送胳膊进去。”
“你怎么不替你师父贡献一只胳膊。”
啪啪鼓掌声响起,赫连断唇角噙着抹笑,“感动感动,别急,一个一个慢慢来,诸位谁都逃不了。”
一句话,氛围骤变严肃。
云汲此刻亦终于明白,赫连断为何默许他入古墓。
想必魔头早已打听古墓有这么一道祭肉献血之关卡,若非巧遇两位仙门之主,怕是第一个献臂之人,非他莫属。
担忧的望一眼身后的三位弟子,若大家一身残疾返回少室山,他这个大师兄也没脸当了。
吕不达谢天瑶身边的弟子,皆奉献了一次胳膊。
阿湘手背被撕咬下一块肉,赞干失了一根手指。
轮至谢天瑶,颇幸运,竟摸到一块软软的东西,往外拖时,小饕餮嗷呜一声,咬断她腕骨,谢天瑶抽回手,血流如注。
冷眼观赏的赫连断,凉凉道:“一群废物,另一只未残的,上。”
温禾方要开口,被身侧的思筠扯住袖口,暗暗冲她摇首。
同为仙门中人,云汲看不得道友受难,自告奋勇,向前一步,“我来试试。”
浅雪一把抱住对方手臂,“不要大师兄,你是掌门师兄,你若断指缺手残废了,少室仙府颜面何在,三大长老得有多痛心。”
她朝黑匣迈步而去,“我来。”
云汲拉住对方,“坚决不可。”
竹已挺身而出,“那就让我来吧。”
草二推开众人,奔至黑黢黢洞孔前,抬手往里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胳膊快速探入,又立马尖叫一声迅速缩回。
众人以为她被咬伤,不料手上连个牙印都不见。
草二脸色酡红,尬笑,“不好意思太紧张了,再来再来。”
草二阖目,将抖得中风似得手臂,往洞孔伸去时,被温禾扯开。
温禾一咬牙一闭眼,胳膊伸进去。
“不可。”
云汲赫连断同时握上玉腕,截住少女探前的动作。
赫连断冷冷抬睫,望向近在咫尺的云汲,“大师兄请吧。”
云汲果然将手臂探入洞孔,众人屏息以待,许久不见动静。
然,云汲面色越发寡淡,唇色亦消失不见。
浅雪急道:“大师兄,你莫强忍,若被咬伤便收回胳膊。”
云汲:“我动不了,小饕餮似再吸我的血。”
饕餮何其能吃,怕是将人的血吸干都不够,浅雪猛地将师兄臂膀强力拽出。
云汲虎口间,落有深深两个血洞,拇指皮肉亦被撕下一道。
浅雪扯掉裙裾,替人包扎伤口,一叠声问着,“师兄疼不疼,你忍忍,我带了祝融长老的独门伤药。”
温禾看得既感动又心酸。
身为女人,她自是明白浅雪对云汲的心意,以前只是猜测,不大确定。现如今患难见真情,那份眉梢眼角流出的真意,那份对心上人的担忧心疼,是骗不了人的。
云汲任由师妹包扎了伤口,又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我再试试。”
浅雪死命拦着,竹已草二抢着献胳膊,温禾再次走近寒铁黑匣,“我的手小,小的才灵活,我来试试。”
纤指探入洞孔的一刻,赫连断握上蒜苗指尖,粗暴地将人往后一掼,若非草二搀扶,温禾简直要当场摔倒。
众人惊叹眸光中,赫连断将手臂伸向洞孔。
赫连断覆满冰霜似得一张脸,毫无表情,微表情亦察觉不到。
不消一会,他指尖拎着一柄挂着血筋的钥匙出来。
手背上落着几颗齿印,最重的一道,稍稍渗出些血丝。
温禾惊奇道:“你怎么没事。”
赫连断并不睬她,而是捏着钥匙走去洞壁,欲启开最后一扇墓门。
玄铁黑匣这才有了动静,咣咣当当,似是猛撞四壁之音。
墓灵兴奋解说道:“小饕餮头一次碰到咬不动的骨肉,气得撞墙了。”
温禾气恼,跑去质问正对钥匙孔的赫连断,“你既能轻松取太岁钥匙,干嘛假手他人。”
赫连断幽幽望着蒜苗,“你爱瞧热闹,方才不热闹么。”
温禾不禁第一次瞧不起上古灵兽,小饕餮你怎么不咬死这个人。
最后一道沉重石门,徐徐开启,顿时灵光大放,刺得人睁不开眼。
众仙家聚齐石门处,望见内里开凿一座恢弘殿宇,由四根通天柱支撑。
金砖铺地,璀珠照明,两侧罗列宝箱无数,箱内奇珍目不暇接,仙草灵剑古书卷,鲛衣羽裳佛璎珞……
吕不达看得眼底胀红,忍着断手胀腿之痛,抬步进石门当口,墓灵伸臂拦截。
吕不达恼道:“我等牺牲血肉,闯过古墓最后一关,你现下拦截是何意。”
墓灵:“非也,这满是宝物的主墓宫殿,才是最后一关。三千余年,来此盗墓者无数,唯有十几人入得这墓殿,但未有一人走出去。诸位可想好了。”
赫连断稳步走入墓殿,思筠紧随其后,余光瞥见犹豫的水仙,一把将人扯入。
云汲随上脚步,浅雪自然跟着。
草二提腿迈步间,被竹已拦住,“莫要瞎跟着凑热闹了,方才你我未受伤纯属幸运,温禾有赫连断护着,浅雪由大师兄护着,我灵力微弱,护不住你,这次你听我的,咱们便在此,候着他们。”
草二心有不甘,脚跟微欠。
竹已:“上天护你一次,不可能每次都这般幸运,你且珍惜,莫作。”
吕不达谢天瑶已遭重创,现下十分惜命,考虑一番,原地打坐调息。
最终,入了主墓殿的几人,穿过通天柱,踩上数百金砖阶梯,终于得见一个浮空三寸的水晶棺椁。
棺椁旁,盘膝而坐一位青年,五官挺俊,如精雕细琢。垂肩的银丝泛着幽幽蓝光,双手结印,双目紧阖。
青年通身似挂了一层晶霜,诉说岁月沧桑,他双手结印处,有一团幽光,似一团燃烧的心火,光亮射入棺椁。
几人围拢棺椁,里头躺着一位美人。
青丝如瀑,颊面白皙通透,两弯黛眉如山,羽扇长睫,粉润唇瓣胜似樱花,眉梢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笑意,仿似陷入美梦。
美人双手微叠,搭于胸口,指尖轻握一面錾刻鹮鸟的灵镜,镜面弥漫轻袅雾光,更衬得棺中美人肌肤水润无暇。
浅雪忍不住歆羡道:“我若能死成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温禾觑见思筠眸光缱绻凄然,直盯着棺中美人看,她只觉两人之间有故事,还未来得及挖下八卦,倏觉领口一动,蜷缩她领口的小金蚕落地化人,桑桑扒着棺椁恸哭道:“主人……”
温禾呆怔,赫连断却无动于衷,负手而立,眸光似盯着美人手中灵镜,又似瞧着虚空。
让人探不出半点情绪。
美人手中灵镜,蓦地折射一道银光。
墓殿口候着的草二竹已,眼睁睁瞧见棺椁处的几人,眨眼间消失于原地。
草二欲冲进去寻人,墓灵现身将人拦截。
棺椁内,灵镜浮空,幻成一面巨大镜墙。
墓灵颠着头顶的胖葫芦道:“莫焦躁,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