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断起身,颇兴奋的语调,“一个亡国之君岂会好过,待他受尽人生苦难,我自会了断他狗命。我当年说过,杀光你们李家所有人,便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司簿跪爬向前,满是褶皱的手,抓住赫连的袍角,气息不稳求饶着,“我求你,放过李氏后人,当年是我们对不住你,你亦杀了不少人报仇,该是泄恨了,五百年都过去了,你莫要再连累无辜,求求你了。”
赫连断仰首大笑,眉梢眼尾涨起殷红,“我就是这样的睚眦必报,说好杀光,便一个不留。”
他又一脚踹碎李司簿的肩胛骨,“我暂留你一口气,待你同李独活团聚,亲眼让你瞅着我将李氏最后一根独苗灰飞,让你体会一下何为断子绝孙的滋味。”
李司薄跪爬倒地,痛呼道:“畜生,畜生不如,当初便不该留你性命,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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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禾于冥泉边,寻到东方死神。
她将桑桑自出了冥界之后的事,如实向东方叙述一遍,最后为桑桑的死表示道歉。
东方死神摊开手掌,是一缕金灿灿的头发,拿细细朱线系着。
“不怪你,是桑桑自己的选择,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愧疚中,能将主子救出,多少算弥补了些。”
袖下指骨蜷起,攥紧金丝,东方死神忆起当初第一次见桑桑的场景。
那时,她身受重伤,倒在蜃河边,淌了一地金色血浆。
蜃河中摸鱼的小三生,瞧着对方金发金睫甚是稀奇,央求他救下她。
后来他才知,她原本是帝女桑树上的一条金蚕,金蚕极其稀有,恰逢她重病的那年,被出游的天后救起,之后随天后入了天宫。
因她性子怯懦又天真耐劳,最不容易让人察觉卧底的身份,天后便让她潜入魔阴沼泽宫为婢。
新主从未将她当下人看,反而待她如亲姐妹,有何好吃好玩之物,不吝与她分享,她心底越发不舒服。
但天后于她有恩,她不可做那不忠不仁的叛主奴仆,只得暗中为天后递消息。
其实,那日,她躲在浩瀚渊顶,瞧见新主坠崖后,入了桐花空洞,眨眼间消失不见。
天后问起,她撒了谎,说亲眼看见两人坠入浩瀚渊底。
天后亦察觉小金蚕对新主生了感情,况且金蚕唯有一次取人情丝的神力,用完便再无作用。
废蚕无用,天后便将她杀之灭口。
幸而,她余留一口气,虽入了冥界,却被他救活。
即便被救活,可金蚕整日以泪洗面,惶惶度日。
他早年去人间收厉鬼时,爱了一个叫甡儿的姑娘,小金蚕同甡儿的家妹有几分相像,甡儿生前最疼幺妹,因此他便对金蚕多了几分照拂,认她做了妹妹,且骗她说,轮回井底落有三生神石,若将名字落刻其上,可保一双人姻缘无虞。
桑桑最大心结,是破坏了新主的姻缘,她必全力弥补遗憾,于是有了生的动力,望有一日潜入轮回井,将一双名字刻上三生石,以作弥补。
东方死神将手中金发收了起来。
听了对方这通讲叙,心头正哀的温禾,被倏然滚来的一团黄,给勒抱住。
“水仙,真的是你,姐姐以为眼花了,你怎会来冥界,是来救我的?”
温禾被勒得翻白眼之际,甘了了终于松了爪子。
温禾抬手抚胸,给自己顺气,“前辈,你怎么在这。”
先前草二拿玉珏与她连通,说是甘了了不见了,她以为她又出去逍遥采花去了,少室山那般清净地界怎么可能呆得住,不成想打冥界邂逅。
甘了了一脸受伤道:“不是来救我出水深火热的冥界啊,那你是干嘛来了。”
温禾对水深火热一词,不认同。
前辈好手好脚好力气,衣冠整洁印堂发光,又未被关去十八狱,怎就水深火热了。
倏地忆起前辈貌似同夜惊华有大仇,温禾幸灾乐祸一笑,“感情你是被冥主逮来的吧。”
“笑,你居然还笑。”甘了了心痛道:“你有难,姐姐我是怎样舍生忘死的去救你,怎的轮我落难,你开心的就跟过年似的。”
想到人家确实硬闯花界,救她出鸳鸯牢,身上还落了伤,不该笑话人家,于是温禾收了笑,严肃道:“我并非幸灾乐祸,我是替你高兴,你看冥主是多么仁德的主,既将你捉来,却未将你关去十八牢,我是替你高兴遇见这么好的仇家。”
甘了了:“……”
“不是的。”甘了了摇首:“夜惊华他不是个好东西,仁德两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对我采取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可比将我关入十八狱来得痛苦的多。”
甘了了挤出两滴热泪,“你知道么,她将我拘在一亩三分地的空庵,里头啥也没有,唯一的火麒麟还不许我骑。他让我给他洗衣做饭,煎茶梳头,还给我布置了许多娘们才爱干的活,比如绣花。”
甘了了将十根手指头,往温禾眼前晃几晃,“老子何时拿过针线,为了绣那个劳什子百菊宴屏风,我挨了多少针都不记得了。还有还有,他晓得我最不爱读书写字,给我整了一套诗词大全让我背,还让我练书法,我嘞个去,我痛恨什么,他就拿什么对付我,他就是想活活折磨死我。”
温禾听得脑仁发胀,“为何我觉得不对劲呢。”
难不成是她腐女看人基,夜惊华这一套,哪里是罚仇家,明明是在给自己培养媳妇的节奏,还是贤良淑德哪一款。
不,一定是她想龌龊了。
温禾垂首,暗中为自己的灵魂升华。
倏地,有高冠鬼差匆忙走到东方死神跟前来报,说是有个满身煞气之人,重伤司簿大人,还拆了案宗堂,逼众鬼献出李氏阴阳簿,凡是李氏之人,全给划了。
目前,冥界入口,姓李的新鬼乌压压聚积一片。
因阳寿未尽被莫名拘来,其中有些还是福泽深厚之人,众鬼皆满覆怨气,要寻冥官讨个说法。
温禾一听,就知是赫连断造的。
她只想让他当个保镖,他却来个大闹冥府。
怪不得先前让他站着别动,他真不动,只怕那时,他肚子里就憋出坏水,欲大显身手一番。
甘了了突然兴奋,拍了温禾的肩,“难不成,你男人来了。”
话毕,一身煞气的赫连断自蜃河上游飞来。
方落地,鬼差哆嗦着往东方死神后头缩,“是他,正是他。”
东方死神朝对方迈近两步,黧黑帽兜下发出一道沉音:“不知冥界有何招待不周之地,还请君主明示,拿小鬼撒气,损毁阴阳簿,岂不有失风度。”
“一个断臂鬼,跟我谈风度。”赫连断幻出自春刀,觑一眼死神右臂处空空的袖管,“只断了一只胳膊,另一胳膊岂不孤单,不如我帮你砍下来。”
一道剑气挥来,东方堪堪躲过,但手背被刀气划出一道口子,黑血翻滚直往外涌。
温禾气恼上前,“赫连断,你抽得哪门子风。”
甘了了原地哦一声,小水仙越发霸气,敢这么同魔头说话,嗯,不愧是他妹妹。
但未免殃及池鱼,他还是往旁侧退了好几大步,并以河岸矗起的一块顽石为遮掩。
赫连断俯视挡在身前的蒜苗,压低声音道:“你这么在乎他,便许你明年此时,去他坟头上柱香。”
说完,手中自春刀又扬起,烈烈玄袍飞身而上,直朝东方砍去。
温禾方觉,魔头为何说他知死神死期。
他是专门来收死神命的。
两人于蜃河上空对战数十回合,东方虽身手不凡,但哪里是魔头的对手,已被自春刀气划出两道口子。
温禾瞧得着急,却一点忙帮不上。
她拉住缩肩翘臀,躲至石块后兴奋观站的甘了了,“你去帮帮东方。”
甘了了求生欲颇强,抱住石块,使劲摇头,陈述事实,“不帮,死东方一个,帮,死我俩。”
眼看着赫连断手中的自春刀,直击倒地的东方死神的心口,一柄丁香色浮尘凭空乍现,化去自春强大刀气。
夜惊华着一身软袍,自空中缓缓降下,丁香浮尘收回掌,又瞬间隐去,他唇角虽挂着浅笑,眸底却静得很,“不知我座下东方,何处得罪了赫连君主,竟惹得君主亲自出手,置他于死地。”
赫连断握着自春刀:“杀人,还需理由。”
夜惊华默了须臾,唇角的一抹笑随之消失,“赫连君主当真不愿同我这个冥主喝杯茶谈谈。”
赫连断似已不耐烦,自春横至掌心,“喝茶?冥主当真悠闲,不如本君去人界灭几个城国,让你这冥府忙一忙。”